美绘摸索着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里面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。
“扔出去!”外公的声音,比平时大得多,“那个杯子,给我扔得远远的!看着就恶心,晦气!”
另一个声音,是父亲的,低一些,但也很用力:“父亲,现在扔杯子没有意义——”
“没有意义?”外公打断他,“马德拉送来的东西,留在家里,你觉得有意义?”
工程师的声音,很急:“佐藤先生,现在不是说杯子的时候,美绘小姐的眼睛——”
“我知道她的眼睛!”外公的声音更大了,“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在意她的眼睛!但那个杯子,我今天就要——”
美绘推开门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。
“美绘。”父亲的声音,很近,带着担心,“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她朝着外公的方向,开口:
“外公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杯子,”美绘说,“留着吧。”
沉默。
“我记得你喜欢它。”
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: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你每次喝茶的时候,拿起那个杯子,动作会慢一点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:权天使告诉我的。
外公没有说话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外公,你打算怎么做?”
外公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话应该我问你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,但美绘听得出来,那种冷下面有东西,“美绘,你打算怎么做?”
美绘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站在门口,面对着书房里的所有人——外公,父亲,工程师,医学家。她看不见他们,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她说。
“决定什么?”外公问。
“我要成为更好的我。”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然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更冷,但不是生气,是另一种东西:
“美绘,你可要想好了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任性的事情。这事情关系到佐藤家族三百年的传承,也关系到佐藤集团几十万人的去留。”
美绘听着这些话。
三百年的传承。几十万人的去留。
这些数字太大了,大得她想不清楚。但她知道外公在说什么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外公,你带我去看过樱花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“我记得你喜欢樱花。”美绘说,“你说樱花的花期很短,但它们开得那么热烈,让人永远难忘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妈妈是在樱花开放的日子里生下我的。你给我取名美绘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不就是要我像樱花一样,热烈地开放一次吗?”
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美绘不知道外公的表情。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比平时慢,比平时深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很哑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:
“美绘,你已经疯了。”
美绘转向他的方向。
“我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。”父亲的声音在抖,“一个人工智能夺走了我女儿的光明,现在另一个人工智能要夺走我女儿的心智和身体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然后美绘听见他跪下去的声音。膝盖砸在地板上,很重。
“我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变成了哭声,压抑的,破碎的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。
“我没用……我一点用都没有……我保护不了她……我什么都保护不了……”
美绘站在那里,听着父亲的哭声。
她从来没听过父亲这样哭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父亲的哭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刀子在割什么东西。
然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很冷,但冷下面有东西:
“你是长谷川,还是佐藤健一?”
父亲的哭声停了一下。
外公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依然很稳:
“如果你是佐藤健一,你就应该擦掉眼泪站起来。”
沉默。
“为美绘这孩子感到高兴。”外公说,“因为佐藤家族的孩子和佐藤家族的权天使,将永远在一起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佐藤家族不会倒下,也不会屈服。”外公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佐藤家战胜过台风,战胜过海啸,战胜过强敌,也战胜过瘟疫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佐藤家族将拥有最强的孩子。”
美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佐藤家族还要继续强盛下去。”
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哭腔,但比刚才大了一点:
“你们都疯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:
“你们都是一群疯子!”
美绘没有动。
她听着父亲的喊声,听着外公的沉默,听着工程师和医学家们屏住的呼吸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只说给父亲一个人听:
“爸爸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我梦见妈妈了。”
沉默。
“她同意我这么做。”
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美绘听见父亲站起来的声音。衣服窸窸窣窣的,膝盖从地板上起来的声音。
他的声音响起来,很哑,很轻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:
“真的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父亲没有再说话。
旁边的工程师开口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
“佐藤先生,我们将开始人类历史上首次超大规模的人工智能义体植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赌上我们的名誉,我们必然不辜负佐藤家族的期待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轻声说:
“也不会辜负这孩子。”
美绘站在那里,面对着所有人。
她看不见他们的脸。但她听得见他们的呼吸。外公的,父亲的,工程师的,医学家的。每个人的呼吸都不一样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工程师的声音:“随时。只要你准备好。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那就现在吧。”
她听见外公的脚步声,走近,然后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。那只手很重,但很稳。
“美绘。”外公的声音,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
“樱花会落。但明年还会开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几秒,然后拿开了。
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,走近,又停住。他没有碰她。但美绘听见他的呼吸在抖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爸爸等你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工程师走过来,轻轻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小姐,请跟我来。”
美绘跟着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不见任何人。但她知道他们站在那里——外公,父亲,还有那些陌生人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。”
父亲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工程师,走进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。她数着步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那颗珠子在她口袋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知道,很快,它就不会只是一个珠子了。
它会成为她的一部分。
她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他们会成为新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要去了。
窗外,有风吹过。
她闻到了什么味道——很淡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想,也许是樱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