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坐在窗台前,握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窗外的声音她听得见。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远处偶尔路过的汽车声,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声音。现在它们变得很清晰,一个挨着一个,像排队走过她耳边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你放到我身体里面来,要怎么放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有很多种方法。”它说,“最简单的一种,是在你脑子里开一扇门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门?”
“对。我通过那扇门进来,就能帮你看见。”
美绘等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别人也能通过那扇门进来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副眼镜。马德拉给的,戴上去能看见线,然后就瞎了。
“我可以保证不伤害你,”权天使说,“但我保证不了别人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权天使说,“把你的眼睛换掉。”
美绘等着。
“给你造一双新的眼睛,用人工的神经连到你的脑子里。我在那个连接的地方,帮你传递看到的画面。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别人能进来吗?”
“不能。那不是门,只是一条线。我在线上,别人上不来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但是,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你的身体可能不接受它。就算接受了,也不一定能一直稳定工作。说不定哪天就坏了,得再换一次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,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换完以后,人人都知道你眼睛是假的。他们会说,佐藤家的女儿是个怪物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她想起那些千金小姐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看疯子的眼神。
疯子。怪物。
不一样的说法,一样的意思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她问。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美绘以为它又像上次那样“睡着”了。
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:
“还有一种。最纯粹,最直接的方法。”
美绘等着。
“我会住在纳米机器人里。一大群纳米机器人,进到你的身体。”
“它们能修复你的视神经,让你的眼睛重新看见。但这只是一开始。”
权天使顿了顿。
“它们会衰老。要自我繁殖,一批一批地换。你的身体,就成了我的家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为了让你看见更多、更远、更久,我可能不得不改变你——你的大脑,你的心脏,你的血液。甚至肝脏、肾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纳米机器人要新陈代谢。旧的排出去,新的生出来。这个过程,会影响你全身。”
美绘想象着那个画面。无数微小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游走,出生,死去,被排出,又出生。
她的身体,成了它们的星球。
“以后你的决策不一定是你的,”权天使说,“我可能会参与得很深。不是控制你,是影响你。就像你现在会听我的建议,但以后,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想的,哪些是我想的。”
“那我还是我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会是全新的你。也会是未知的你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权天使继续说:“我们都需要舍弃一部分自己,才能拥抱更好的自己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美绘,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。留给佐藤家的时间也不多了。”
美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你还想看见那些太阳吗?”权天使问,“那些在变成冰冷的铁球之前,发出夺目光芒的太阳?”
美绘想起,她在宴会上说“恒星都会死”,那些千金小姐看她的眼神。
“那些光芒跨越了宇宙,跨越了茫茫星海。被遥远的星球上的人们看见。人们会记住它们一辈子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生命里,有过这样的时刻吗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想被别人……永远记住吗?”
很久很久。
然后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我去看过博物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博物馆里有古人写的书。有一页写着,某年某月,天上有颗彗星飞过。就一句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颗彗星,就那么被记住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着。
“所有的星光,”美绘说,“都是跨越了多少万年的距离,才到了我们跟前。可能背后,只剩下冰冷的铁球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总要燃烧一次吧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好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前不懂我外公。也不懂我爸爸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我懂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一点:
“我爱他们。妈妈也爱他们。”
然后她说:
“就让我,为他们烧一次吧。”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那颗珠子在她手心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个纳米机器人的办法——如果选了,什么时候可以开始?”
“随时。只要你决定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虽然没有人看得见。
“那就现在吧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确定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,选择装死。它赌了一把,赌她会打开笼子。
它赢了。
它现在在山里,活着。
“我确定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然后美绘感觉到珠子微微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发热,是震动,像心跳。
“好。”权天使说,“开始了。”
美绘闭上眼睛——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了。
她在一片黑暗里,等着。
等着成为全新的自己。
等着成为未知的自己。
等着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