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一夜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偶尔路过的汽车声,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声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声音。现在它们变得很清晰,一个挨着一个,像排队走过她耳边。
天亮的时候,她坐起来,摸索着穿好衣服。
那颗珠子在枕头边,凉的。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敲门声。
“小姐。”管家的声音,“老爷让你去书房。”
美绘站起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走法——数着步子,记住拐弯的地方,用手摸着墙上的每一处凹凸。
走到书房门口,她停下来。
门开着。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外公的。父亲的。
美绘走进去。
“坐。”外公的声音。
美绘摸索着找到椅子,坐下来。
沉默了几秒。
父亲开口,声音很沉:
“美绘,昨天来的那些人,你都见过了。”
美绘点点头。
“那个神代的,”父亲说,“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美绘等着。
“我们查清楚了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神代联合了小松家和川崎家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小松家是做工程机械的,”父亲说,“川崎家是做航天器的。神代自己是做航运的。”
他停下来,像是要让美绘消化这些信息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权天使昨天说的那句话:那四个人里,有两个戴着不一样的徽章。一个像齿轮。一个像翅膀。
齿轮。工程机械。
翅膀。航天器。
“他们三家联合了,”父亲的声音更低了,“要一起对我们下手。”
美绘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神代要我们的航运,”父亲说,“小松要我们的工程机械,川崎要我们的航天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把你拆成三块,一人一块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走动声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拆成三块?”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中国历史上有个故事,叫三家分晋。”
美绘等着。
“一个大家族,被三个手下家族瓜分了。一人一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和我们现在,一模一样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昨天那个神代的人说的话:“放弃挣扎吧,依附于神代家,我们可以做你的保护伞。”
原来那不是保护。
是宣判。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和平时一样冷,但美绘听得出来,那种冷下面有东西: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:“他们三家,谁最强?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神代。”他说,“神代最强。所以他们当老大。”
“小松和川崎,是心甘情愿让他当老大吗?”
沉默。
父亲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别的: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说:“我想知道。”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:“小松不服。川崎也不服。但他们现在需要神代牵头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她记住了。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父亲开口,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: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昨天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美绘知道他说的是哪句。
“如果你也很弱的话,也不要怪爸爸狠心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见父亲不说话,就自己接下去:
“我记住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:
“爸爸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爸爸的意思是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有点抖,“爸爸怕保护不了你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爸爸没用。”父亲说,“这么多年,在这个家里,只会说‘是’。现在好不容易能做点什么了,又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,大家都是狼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狼会趁头狼虚弱的时候来攻击。”美绘说,“这是管家告诉我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还告诉过我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狼会让看起来最弱的狼先去试探猎物。”美绘说,“跑得慢的,受伤的,看起来不堪一击的。猎物以为那是软柿子,结果被撕开第一道口子。”
父亲愣住了。
美绘继续说:“昨天那些来的人——看热闹的,想占便宜的,想退婚的——他们就是来试探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神代是来看我们有多虚弱的。看完之后,他就回去告诉小松和川崎:可以动手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冷,是另一种,美绘形容不出来:
“这些话,谁教你的?”
“管家。”美绘说,“还有权天使。”
沉默。
然后外公轻轻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嘲笑,是别的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得很。”
美绘不知道这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没有问。
父亲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美绘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美绘,”他说,“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个三家分晋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中国那个故事。”美绘说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两千多年前。”他说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两千多年。
那些人死了那么久,他们的故事还在。
她的故事,也会被人记住吗?
她不知道。
那天下午,美绘一个人坐在窗台前。
那颗珠子在她手心里,凉的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三家分晋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神代要我们的航运,小松要我们的机械,川崎要我们的航天器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以为我是猎物。”美绘说。
权天使等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不是吗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她坐在黑暗里,握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天说的那个办法——把我放到你身体里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选了,我能保护他们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美绘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是怕伤到她:
“不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人做过。”权天使说,“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。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。不知道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——不知道我们合在一起之后,还能不能保护任何人。”
美绘听着。
窗外的垃圾处理站还在嗡嗡地响着。那声音她听了九年,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晰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怕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更怕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权天使等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更怕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:
“更怕变成他们三家的东西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握着那颗珠子,感觉它在手心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不选,我会变成什么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变成他们瓜分的东西。”它说,“航运归神代,机械归小松,航天器归川崎。你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会变成某个人的妻子。某个人的附庸。某个人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美绘打断它。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变了,变得很稳,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: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个办法——把我放到你身体里——需要多久?”
权天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美绘说,“如果我要选,什么时候可以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随时。”它说,“只要你决定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虽然没有人看得见。
“那好。”她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握着那颗珠子,感觉它在手心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的手心是热的。
她想起父亲说的话:大家都是狼。
她想起管家说的话:狼会让看起来最弱的狼先去试探。
她想起马德拉说的话:永远不要小看那个不说话的孩子。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
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,选择装死。它赌了一把,赌她会打开笼子。
它赢了。
它现在在山里,活着。
她呢?
她赌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快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黑暗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线了。墙上的霉斑还剩多少,窗外的树还能活几年,父亲手上的线走到哪里了——她都不知道。
但她记得那些线在走的样子。
一秒一秒,从不停止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那颗珠子在枕头边,凉的。
“权天使。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权天使?”
沉默。
过了很久,那个声音才响起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在。”
美绘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刚才在想那只狐狸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,选择装死。”美绘说,“它赌对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赌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不知道赌什么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美绘闭上眼睛——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了。
她想着那只狐狸,想着那些线,想着父亲说的话,想着神代的声音,想着表姐轻轻碰她手背的那一下。
想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它会亮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快知道了。
她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看见一片黑暗。黑暗里,有一点光,很淡很淡,像一颗快要冷却的星星。
它在等。
她也等。
等那个决定到来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