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美绘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是别的声音——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一辆接一辆,在大门外停下来。车门开开关关,脚步声杂乱地穿过院子,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
她坐起来,摸索着找到衣服,穿上。
那颗珠子在枕头边,凉的。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敲门声。
“小姐。”管家的声音,比平时低一点,“有客人来。老爷说,你可以选择见,也可以选择不见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秒。
“见。”她说。
管家扶着她走到正厅旁边的小间里。这里平时没人坐,但现在放了一把椅子,靠墙,不显眼。美绘坐下来,听见管家轻轻带上门。
门留了一条缝。
她能听见正厅里的声音。
第一个声音很年轻,很客气,客气得像在念稿子:
“佐藤先生,听闻令孙女身体不适,家父特意让我来探望。希望她能早日康复。”
外公的声音,和平时一样冷:“有心了。”
那个年轻的声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美绘的耳塞里传来权天使的声音,很轻:
“他在看表。从进来到出去,看了三次。想走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第二个声音,更年轻一点,带着明显的犹豫:
“佐藤先生……我……我是山下家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们两家……本来有婚约。家父让我来……让我来……”
美绘等了一会儿。那个人说不下去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隔着门:
“婚约取消了?”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几秒,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,如释重负:
“是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虽然没有人看得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个人站在那里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脚步声远去。
权天使的声音:“他在发抖。从进门就在抖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第三个声音,太热情了,热情得不正常:
“佐藤先生!哎呀,好久不见!听说美绘表妹身体抱恙,我特意来看看!”
表妹。
美绘想起来了。是那个远房表哥,见过几次,每次都用那种打量东西的眼神看她。
“表妹在吗?我能见见她吗?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美绘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去:“我在。”
脚步声走近。门被推开了一点。美绘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,在看她。
“哎呀表妹,你这眼睛……”那个声音凑近了一点,“真是可怜啊。不过你也别太难过,女人嘛,眼睛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。照样可以嫁人,照样可以——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那个声音顿了顿,然后压低了一点:
“表妹,你放心。以后有什么事,跟表哥说。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在耳塞里响起,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他在看你的房间。在估算值多少钱。”
美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谢谢表哥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第四个声音,很轻,带着犹豫,像是怕吓到她:
“美绘……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这个声音她记得。小时候一起玩过,后来很少见了。是表姐。
“表姐?”
脚步声走近。门被轻轻推开。美绘感觉到有人在旁边蹲下来,很近。
“美绘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表姐的声音有点抖,“就是想来……看看你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表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我听说……有个地方,可以做眼球移植。你要不要……试试?”
美绘愣住了。
移植。
医生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:救不回来了。
但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表姐等了一会儿,然后声音更轻了:“对不起,我知道说这些没用。”
美绘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权天使的声音:“这个是真的。她是真的难过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新的脚步声传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整齐的,有力的,像军队。
美绘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。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低了一点:
“神代先生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,不紧不慢,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:
“佐藤兄,好久不见。”
沉默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我今天来,是来看看那个孩子。”
脚步声走近。门被推开。美绘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。
那个声音响起来,很近:
“佐藤家的小姑娘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现在的处境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放弃挣扎吧。依附于神代家,我们可以做你的保护伞。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神代先生,我看不见您。但我能听见。”
对方没有说话。
“我听见您后面站着好几个人。他们呼吸很轻,训练有素。”
沉默。
“您带着这么多人来看一个盲女,”美绘说,“是怕我跑了,还是怕我吃了您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轻轻笑了一声,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佐藤家这个孩子,有点意思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好几个人的脚步声,一起远去。
正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美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刚才那个神代的,不是一个人来的,对吗?”
“对。门外站着四个人。后面院子里还停着两辆车。车上还有人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那四个人里,有两个戴着不一样的徽章。”
“什么徽章?”
“一个像齿轮。一个像翅膀。”
美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记住了。
第五个声音,第六个声音,第七个声音。
一个接一个。有的客气,有的冷淡,有的热情得过火。
权天使一个一个分析:
“这个在假笑。笑的时候眼睛没动。”
“这个在打量。从你脸上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。”
“这个是真的叹气。他家里可能也有病人。”
美绘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但权天使看得见。
“你的手没有抖。”它说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你紧张的时候,手会抖。”权天使说,“今天没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那些人看见她抖。
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美绘坐在那里,听着正厅里安静下来,听着外公的脚步声远去,听着管家轻轻带上门。
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七个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表姐,”她说,“她说移植的事。是真的能移植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能。”它说,“你的视神经已经坏了。移植也没用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。
她只是想再确认一次。
“那个表哥,”她说,“他说要照顾我。他是真的想照顾我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他想什么?”
“他想的是你的房间。你坐的这把椅子。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东西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表哥的声音,那种太热情的、不正常的热忱。
原来那不是关心,是在估算。
“那个神代的,”她说,“他说要做我的保护伞。是真的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是。”它说,“他想做的是吃掉你的人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黑暗里,握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那些来的人——看热闹的,想占便宜的,真心难过的,想吞掉我们的——你都能看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声音。”权天使说,“语速,停顿,呼吸的频率。说真话的时候和说假话的时候,不一样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教我。”她说。
权天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教我。”美绘说,“我看不见,但我能听见。教我听出那些不一样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好。”
美绘握着那颗珠子,感觉它在手心里微微发热。
虽然它不会发光。
但它会教她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父亲来得很晚。
美绘听见他的脚步声,比平时慢,比平时重。
他在她床边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哑:
“美绘,今天来的人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表姐,是真心想帮你的。但帮不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表哥,是来占便宜的。还有其他人——想退婚的,想趁火打劫的,想看看我们还能撑多久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人的社会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大家都是狼。”父亲说,“如果头狼带领的狼群虚弱下去,肯定会有别的狼群想要取代它。人和人之间,就是这样冷漠无情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也很弱的话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更低了,“也不要怪爸爸狠心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因为爸爸也保护不了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美绘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: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怕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我从来没这么怕过。”
沉默。
然后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,也很轻:
“我知道。”
美绘握着那颗珠子,感觉它在手心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
窗外,月光照不进来。
她在一片黑暗里,握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她还没有决定。
但她知道,她快决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