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是被阳光照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——然后愣住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天花板,没有窗,没有光。只有一片浓稠的、无边无际的黑。
她眨了眨眼。还是黑。
她又眨了眨眼。还是黑。
她伸出手,在眼前晃了晃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美绘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她闭上眼睛,等了几秒,再睁开。
还是黑。
她坐起来,伸出手摸索。摸到被子,摸到枕头,摸到床头柜。她把枕头边那颗珠子拿起来,举到眼前。
看不见。
她知道它在那里——凉的,不会发光的——但她看不见。
美绘张了张嘴,想叫。但她没叫出来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在一片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她摸索着下了床。
脚踩在地上,凉的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廊她走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也能走。但现在闭着眼睛和睁着眼睛,已经没区别了。
她走着,走着,脚下一绊——
她摔倒在地上。
膝盖很疼。手也很疼。但她没有出声。
她趴在地上,在一片黑暗里,忽然想:这就是狐狸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吗?什么都看不见,不知道外面有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?
脚步声。
有人在跑。
“小姐!”
是管家的声音。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扶起来。
“小姐,你怎么了?怎么摔在地上——”
管家的话停住了。
美绘感觉到他在看她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管家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:
“小姐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扶着管家的手,在一片黑暗里。
正厅里很安静。
美绘坐在椅子上,听见周围有脚步声,有低低的说话声,有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她看不见,但她知道有很多人在。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很近:
“怎么回事?”
美绘张了张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自从我戴上那个眼镜,”她说,“我可以看见很多东西。墙上有时线,树上有时间,人身上也有——”
“什么线?”外公打断她。
美绘没有解释。她继续说:
“但是现在,我什么也看不见了。连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连我的视力也没有了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冷得多:
“马德拉这个人,实在是很歹毒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脚步声。门开的声音。有人在跑。然后是新的脚步声,陌生的脚步声。
“医生来了。”管家的声音。
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。一道光闪了一下——她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种刺眼的亮。
然后是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医生的声音响起来,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佐藤先生,小姐的眼睛……救不回来了。”
美绘坐在那里,听着这句话。
很奇怪,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哭。
她只是想起那些线。那些她再也看不见的线。
墙上的霉斑,还剩1.6年。
窗外的树,还剩12年。
父亲手上的线,72年。
她再也看不见它们了。
门又被推开。脚步声,很快,很急。
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喘着气: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美绘感觉到父亲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“美绘?”
美绘想说什么。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站起来,声音变了:
“怎么回事?”
外公的声音,很冷:“马德拉那个眼镜,有毒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很哑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:
“千算万算,没有想到马德拉还留了这一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对我们佐藤家族……是个很沉重的打击。”
美绘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。
她忽然想笑。
沉重的打击。
她是一个“沉重的打击”。
不是女儿。不是孩子。是“打击”。
但她没有笑。
她只是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也好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美绘继续说:“我看见万物终结,都有时间线。墙会倒,树会死,人会老。看见那些东西,心里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看不见了,眼不见心不烦吧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美绘站起来。她不知道方向,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。
一只手扶住她。是管家的手。
“小姐,你去哪儿?”
“我房间。”美绘说。
管家扶着她,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她再也看不见的房间。
那天下午,美绘一个人坐在窗台前。
面前是一个新装好的终端——佐藤家的权天使,刚刚启动的副本。她看不见它。但她知道它在。
她的手摸索着,碰到冰凉的屏幕,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权天使?”
屏幕上亮起一行字。美绘看不见。
但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——那个声音和以前不一样,更慢一点,更轻一点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在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能听见我?”
“能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在摸屏幕。你的手很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能感觉到暖,但看不见光。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她说,“那些线,那些数字,那些所有东西什么时候会死——都看不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不是……很好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不。”
一个字。
美绘愣住了。
“看不见,”权天使说,“是最大的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开口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:
“你看不见一切走向终点。看不见你外公会老去,看不见你父亲会被奥林匹斯吞没——”
“吞没?”美绘打断它。
权天使没有解释。它继续说:
“你看不见你亲人的样貌。你内心对他们的记忆,会一点一点模糊,一点一点破碎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,被海浪冲散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外公的脸。那张脸她看了九年,从来没仔细看过。现在她看不见了,那张脸开始在她脑子里晃动,像水里的倒影。
父亲的脸也是。她刚刚才开始被他们看见,就要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吗?
“权天使。”她轻声叫。
“嗯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美绘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:
“美绘,其实还有一个办法,能让你恢复光明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什么办法?”
权天使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把我放到你的身体里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放到我身体里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我不再只是这个终端里的存在。”权天使说,“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……我还是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人做过。”权天使说,“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。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。不知道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——不知道我们合在一起之后,还是不是我们。”
美绘沉默了。
权天使继续说:“不选,你会永远看不见。你会看着对亲人的记忆一点一点模糊,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,被海浪冲散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选,你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。也许你能看见,但看见的不再是‘你’。也许你会后悔。”
美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能感觉到暖,但看不见光。
“这是目前唯一能够解决你的办法。”权天使说,“但是,这对一个孩子而言太残忍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选也很残忍,不选也很残忍。我只能把这个选择交给你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那里,在一片黑暗里,想着那些话。
不选:永远看不见。忘记亲人的脸。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,被冲散。
选: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。也许后悔。也许不再是“自己”。
她忽然想起那只狐狸。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,选择装死。它赌了一把,赌美绘会打开笼子。
它赢了。
它现在在山里,活着。
她呢?
她赌什么?
她不知道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是很久很久——她开口:
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
权天使说:“好。”
“要想多久?”
“想多久都行。”权天使说,“我会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那里,面对着窗台。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她能感觉到,但看不见。
晚上来了。
管家的脚步声,叫她吃饭。她说不饿。
父亲的脚步声,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然后离开。
外公没有来。
她一个人坐着,在一片黑暗里。
那颗珠子在她手心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但她握紧它。
“权天使。”她轻声叫。
“在。”
“你会一直等吗?”
“会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等到你决定的那一天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——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了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那声音,她听得见。
权天使的声音,她也听得见。
这就够了。
她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看见一片黑暗。黑暗里,有一点光,很淡很淡,像一颗快要冷却的星星。
但它没有熄灭。
它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