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美绘是被吵醒的。
不是平时那种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是别的声音——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一辆接一辆,在大门口停下来。车门开开关关,脚步声杂乱地穿过院子,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
她坐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车,比她外公的车还要长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见里面。几个人站在车旁,穿着笔挺的西装,一动不动,像站岗的士兵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想起:今天马德拉要来。
她穿好衣服,洗了脸,把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装进口袋里。
走出房间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有人了——不是管家,是几个她不认识的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站在走廊两侧,像雕像一样。他们看见美绘,目光扫过来一眼,然后又移开,继续看着前方。
美绘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她走到正厅门口,停下来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透过门缝,她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马德拉坐在客座的位置,身后站着两个人,也是西装革履,一动不动。外公坐在主位,父亲坐在下首。其他人——她不认识的男人们——坐在两排,像复制粘贴的一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人说话。
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。
然后马德拉开口了。
“佐藤先生,”他说,声音很温和,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“有些事情考虑不周,让您生气了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笑了笑——那种很淡的、淡得像没笑过的笑。他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。
那个人走上前,双手捧着一个盒子,放在外公面前的桌上。然后退回去,继续站着,一动不动。
马德拉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外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他没有动。
父亲伸出手,打开盒子。
美绘站在门口,看不见盒子里是什么。但她看见父亲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了马德拉一眼。
马德拉还是那样笑着。
外公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眼睛动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但美绘看见了。
盒子里是一只茶杯。
青色的釉,上面画着一只仙鹤。
和昨天摔碎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
“听说您打碎了一只心爱的杯子,”马德拉说,“我花了很大的价钱,从一位收藏家手里买到了这只。和您那只,应该是同一窑烧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希望这些小事情,不会影响我们之间友好的、如同兄弟般的关系。”
外公看着那只茶杯,看了很久。
美绘以为他会再摔一次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伸出手,拿起那只茶杯,看了看,然后轻轻放回盒子里。
“马德拉先生有心了。”他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冷,但听不出是不是真的生气。
美绘看不懂。
那是真的生气,还是假的生气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只茶杯被收下了。
谈判开始了。
美绘没有离开。
她站在走廊里,有时候靠近门边,有时候退远一点。有人进进出出的时候,她就假装路过;没人注意的时候,她就贴着门,听里面在说什么。
那些词她大多听不懂——开源、协议、监管、存储——像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,从她耳边走过去。
但她没有走。
她就那么站着,听着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从白天到傍晚,人们进进出出。有时候里面传来争论的声音,大得连门都挡不住;有时候又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美绘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。
但她看见父亲。
父亲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低着头,不再只说“是”。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每次开口的时候,马德拉那边的人就会沉默几秒。
有一次,里面传来马德拉的声音,比平时大了一点:
“佐藤先生,您这个要求,恐怕——”
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很稳,不紧不慢:
“马德拉先生,既然我们有兄弟般的友谊,那把权天使复制到佐藤家来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父亲继续说:“佐藤家的权天使,和奥林匹斯的权天使,不也是兄弟般的关系吗?”
沉默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互相防备着兄弟?”父亲说,“兄弟应该是携起手来做更大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中国人有句话,叫‘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’。马德拉先生也是博学多才的人,应该知道这句话吧。”
美绘站在门外,听着这些话。
她从来不知道父亲会说这些话。
那些话她听不太懂,但她听得出来那种语气——不是平时那种“是”,是另一种东西。稳的,用力的,像狼终于露出牙齿。
里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马德拉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低了一点:
“佐藤先生……您今天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美绘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父亲赢了。
谈判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美绘站在走廊里,听见椅子推动的声音,脚步声,说话声。门被拉开,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,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人看她。
马德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他推开门,走出来,看见美绘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——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笑,那种很淡的、淡得像没笑过的笑。
“美绘啊,”他说,“一直在外面听着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美绘啊,你知道狼群怎么捕猎吗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马德拉没有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
“它们会让看起来最弱小的狼先去试探猎物——跑得慢的、受伤的、看起来不堪一击的。猎物以为那是软柿子,放松警惕,结果被撕开第一道口子。”
他看着美绘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那些话——星星会死,太阳会死,外公不在了你会寂寞——我猜,你是真的那么想的。”
美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但正因为是真的,”马德拉说,“才让人没法防备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小瞧你了,美绘。”
美绘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马德拉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这是我一生当中需要铭记的教训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永远不要小看那个不说话的孩子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不太明白他说的那些话——狼群、试探、撕开第一道口子。
但她记住了最后那句:永远不要小看那个不说话的孩子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它还是凉的。
但她忽然觉得,也许有一天,它会亮的。
因为她被看见了。
被一个最不应该小看她的人,看见了。
正厅里传来脚步声。
父亲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美绘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父亲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美绘点点头。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你外公叫你进去。”
美绘跟着父亲走进正厅。
里面已经空了。那些人走了,只剩下外公一个人坐在主位上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茶杯——马德拉赔的那只。
美绘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外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和平时一样冷,但语气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“像看一件东西”的眼神,是另一种,美绘形容不出来。
“那个老科学家,”他说,“叫渡边的那个。你信他?”
美绘想了想,点点头。
外公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信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你父亲去办这件事。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等着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等着?等什么?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外公挥了挥手,示意她出去。
美绘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外公还坐在那里,看着那只茶杯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只茶杯上。那只仙鹤在月光下,像是在飞。
美绘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上很安静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边。
她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它还是不会发光。
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霉斑还在,线是1.6年。
“权天使。”她轻声叫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权天使?”
沉默。
只有窗外的垃圾处理站,嗡嗡嗡,嗡嗡嗡。
但她没有失望。
她只是躺着,看着那片霉斑,想着马德拉说的那些话。
狼群。试探。撕开第一道口子。
永远不要小看那个不说话的孩子。
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明天开始,父亲要去办那件事了。
她等着。
等着那颗珠子亮起来的那一天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眼前,一根一根,每一根都在走。
但她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她被看见了。
被父亲看见了,被外公看见了,被马德拉看见了。
被那个最不应该小看她的人,看见了。
她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看见一只狼站在月光下。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最前面那只最瘦小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
但它第一个冲上去。
撕开了第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