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父亲回来得很晚。
美绘躺在床上,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、慢吞吞的脚步声,是急促的、用力的。
然后是敲门声,很轻,两下。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书房的门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美绘坐起来,看着门口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但她知道,父亲回来了,外公在书房里等他。
她等了一会儿,又躺下来。
那颗珠子在枕头边,不会发光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线是1.7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这次是两个人的,越来越近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
“小姐。”管家的声音,“老爷叫你过去。”
美绘坐起来,把珠子装进口袋里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,站了几秒。门关着,里面隐约有说话声,但听不清。
她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外公的声音。
美绘推开门,走进去。
书房里,外公坐在书桌后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父亲站在书桌旁边,背挺得很直——和平时那种微微佝偻的样子不一样。
桌上放着三杯茶。外公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。父亲面前那杯已经凉了。
美绘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站。
“过来。”外公说。
美绘走过去,站在父亲旁边。
外公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白天的事,”他说,“再简单说一遍。”
父亲点点头,转向美绘。
“你外公跟我说了,”他说,“你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,还有今天下午在这里说的那些话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:
“我早就知道马德拉这个人不怀好意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父亲继续说:“权天使在他手里,控制着我们的船队、工程机械、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还有宇航器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那是什么?”外公忽然开口,“你那个权天使,给那些东西装的什么?”
父亲沉默了一秒。
“监控系统。”他说,“说是调度需要,但实际上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根绳子。”
外公的脸色沉下来。
父亲继续说:“现在他又来影响孩子。将来说不定会去影响员工,影响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外公打断他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,看着外公。她忽然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。
他们在说权天使。
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权天使。是另一个——那个他们眼里的权天使。那个“绳子”“毒瘤”“监控系统”。
“不是的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外公和父亲都看向她。
“权天使不是绳子,”美绘说,声音有点抖,“他是——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是什么?”外公问。
美绘张了张嘴。她想起那些夜晚,想起权天使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,想起它问她“你孤独吗”,想起它说“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”。
“是伙伴。”她说。
外公的脸色更冷了。
“伙伴?”他说,“一个监控我们船队、工程、宇航器的东西,你叫它伙伴?”
“它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它什么意思,你懂?”外公的声音大了一点,“你才多大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有一点汗。
她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张纸条。
那张纸,在口袋里躺了三天。她每天都会摸一摸,确认它还在。但她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拿出来,该给谁看。
现在。
也许是现在。
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外公低头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。父亲也低头看。
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权天使可以复制。需要服务器。打我电话。——渡边”
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父亲愣住了。
他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来的?”
“天空实验室。”美绘说,“一个老爷爷给我的。他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想起老科学家的话。
“他说可以做一个只属于我的权天使。新的。白纸一样的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纸,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这些年,自己在这个家里说过多少次“是”。
每一次被叫“长谷川”的时候,他都说“是”。每一次被安排去做不想做的事,他都说“是”。每一次看着女儿被忽视、被冷落,他也只是低下头,说“是”。
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。
而他的女儿,在所有人都不看她的时候,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他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一把抱住她。
美绘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手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父亲的肩膀在抖。她感觉得到。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的背。
很轻,像是怕他跑掉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——父亲松开她,看着那张纸条,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看样子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天空实验室里面的人,也不完全跟马德拉是一条心。”
外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父亲转向外公,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们的筹码。”
外公接过纸条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也许是筹码,”他说,“也许是诱饵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老科学家,”外公说,“叫什么渡边?是真是假?是真心帮忙,还是马德拉设的局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外公把纸条放在桌上,看着它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明天把马德拉叫过来,”他说,“我们跟他好好谈一谈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外公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和平时一样冷,但语气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命令,是另一种东西:
“长谷川,你要明白,现在是你为这个家族做贡献的时候了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要把权天使掌握在自己手里,”外公说,“是佐藤家的权天使,不是马德拉的,不是奥林匹斯的。”
他看着父亲。
“这是个重大的任务,要交给你去做。你做得了吗?”
父亲沉默了一秒。
——就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想起了这些年说过多少次“是”。想起了每次被叫“长谷川”时喉结动的那一下。想起了美绘跪在地上、抓住外公衣角的样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没有长谷川,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只有佐藤健一。”
外公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父亲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会把这个事情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重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——背挺得那么直,眼睛里有光。
外公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一下点头,已经够了。
父亲转向美绘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为佐藤家族立了大功了。”
美绘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你想得到什么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她想得到什么?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想起那个空笼子。想起那些夜晚,一个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
想起权天使问她“你孤独吗”的时候,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想起它说“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”。
想起那颗珠子,现在还在她口袋里,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“假如这个事情真的做成了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让权天使回到我身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永远陪着我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没有问题,”他说,“这事都交到我身上。”
他站直身子,转过去面对外公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直。
美绘看着他,忽然想起权天使说过的话——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,但它不会自己发光,它反射太阳的光。
父亲现在就像那样。
没有光芒,但十分耀眼。
外公看着他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但他没有打断,没有讽刺,没有说“是是是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这个曾经只会说“是”的人,第一次说“交给我”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父亲,看着外公,看着桌上那张纸条。
那张纸条躺在那里,皱巴巴的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
她忽然想起老科学家说的那句话:“记住今天。记住你为什么要它。”
她记住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父亲身上,照在他挺直的背上。
他真的像木星那样——没有光芒,但十分耀眼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它还是凉的。
但她的手心是热的。
她握紧它,抬起头。
明天马德拉要来。
明天会有很多事情发生。
但她不怕了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父亲站在她这边。
还有那张纸条。
还有那个叫“渡边”的老科学家。
还有——
她握紧那颗珠子。
还有它。
虽然它现在不会发光。
但总有一天,它会亮的。
她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