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管家来敲门的时候,美绘正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
线是1.7年。又短了一点。
“小姐,老爷叫你过去。”管家的声音隔着门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美绘坐起来,把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装进口袋里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,站了几秒。门关着。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。
她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外公的声音,和平时一样——慢悠悠的,带着那种不用刻意就能让人听出来的威严。
美绘推开门,走进去。
外公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只茶杯。那只茶杯她很熟悉——青色的釉,上面画着一只仙鹤,管家每次擦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,说是“老爷最喜欢的一只”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茶杯上,那只仙鹤像是在发光。
美绘站在书桌前面,没有坐下。外公没有让她坐。
外公喝了一口茶,慢慢放下茶杯。然后他抬起眼,看着她。
那种眼神美绘很熟悉——像看一件东西,一件摆在不该摆的地方的东西。
“我听说一件事。”外公开口,声音很平,“听你父亲说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木村家那个聚会上,”外公说,“说了一些话。”
美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说什么恒星都会死亡,”外公看着她,“都会变成冰冷的铁球。”
沉默。
“是真是假?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外公的声音更冷了。
美绘低下头。
“不敢隐瞒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是权天使告诉我的。”
外公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权天使?”他说,“马德拉那个东西带来的人工智能?”
美绘点点头。
外公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长得像整个下午。
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——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冷得像冰,“好得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马德拉这个坏东西,”他说,“用人工智能来愚弄我的孩子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什么?”外公转过身,看着她,“让你在外面说那些话,让别的财团知道佐藤家的孩子在发疯——这不是愚弄是什么?”
美绘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那天在聚会上,那些千金小姐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看疯子的眼神。
外公以为那是“愚弄”。
他不知道,那些话是她自己想说的。那些星星会死、太阳会死的话,她想了很久,终于有机会说出来。
“外公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外公看着她,等着。
美绘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但她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
她忽然想起权天使说过的话——那些关于星星的,关于太阳的,关于所有东西都会死的。
那些话是真的。
她只是想让别人也知道。
可是没有人愿意听。
她慢慢跪下来。
不是那种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是很慢的,像是在确认这个姿势。
她跪在书桌前的地板上,低着头。
“外公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抓住他的衣角。只是抓着,没有摇晃,没有拉扯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那些话憋了太久,也许是因为权天使不在了,也许是因为外公看她的那种眼神——那种眼神让她想起那只狐狸最后看她的样子。
她说不上来。
“权天使说的那些话,”她轻声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都是真的。”
外公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天上的星星,”美绘说,“都会变成铁球。太阳也是。月亮也是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泪糊了一脸,她也不擦。
“我想到那些,”她说,“就忍不住想哭。”
外公看着她,愣了一秒。
——就一秒。
然后他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美绘吸了吸鼻子,“天上的星星,是各个星座的太阳。您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是佐藤家族的太阳。”
外公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我一想到,”美绘说,声音更轻了,“您如果不在了,我会很寂寞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就像太阳不在了,地球上的人无依无靠一样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忽然真的哭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“眼泪掉下来”,是整个人都在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但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。
也许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。她真的害怕外公不在了。虽然外公从来不正眼看她,虽然外公叫她“那个孩子”而不是“美绘”,虽然外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——
但他还是外公。
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坐在主位吃饭的人。唯一会让管家和佣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人。唯一能让父亲低下头说“是”的人。
他不在了,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害怕。
外公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美绘轻轻的抽泣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,但美绘觉得很久——外公开口了。
“起来。”
声音很冷。
美绘没有动。
“起来!”外公的声音大了一点,“佐藤家没有这么软弱的软骨头!”
他甩开她的手。
美绘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外公的脸绷得很紧,像一块石头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愤怒,是另一种,美绘看不懂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管家!”
脚步声匆匆赶来。
“把她带走。”
管家站在门口,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美绘,又看了看外公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过来,伸出手。
美绘抓住他的手,慢慢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外公一眼。
外公背对着她,站在窗前,看不见表情。
管家带着美绘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美绘忽然停下来。
“外公。”
外公没有回头。
“我说的那些话,”美绘说,“都是真的。”
然后她走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美绘站在门口,愣了一秒——刚才发生了什么,她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然后她转身,往走廊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——
什么东西被摔碎了。
她停下来。
然后是外公的声音,隔着门,但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:
“把马德拉那个杂种给我叫过来!他干的这些好事!让他明天跟我解释清楚!”
美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——害怕。
——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说不上来。
但她忽然想起管家的话:
“露出爪子和牙齿,并不能得到人的怜悯。”
她没有露出爪子和牙齿。
她只是说了真话。
然后外公摔碎了茶杯。
她站在原地,听了一会儿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管家匆匆跑过的脚步声,然后是开门声,然后是——
“老爷,您的手——”
美绘没有再听下去。
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书房的门关着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里面有一个摔碎的茶杯,一只受伤的手,和一个正在发怒的人。
因为她说的那些话。
美绘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边。
她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它还是不会发光。
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霉斑还在,线是1.7年。
“权天使。”她轻声叫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权天使?”
沉默。
只有窗外的垃圾处理站,嗡嗡嗡,嗡嗡嗡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眼前。每一根都在走。
但她现在想的不是那些线。
她想着外公摔碎茶杯的声音。想着他骂“那个杂种”的声音。想着他说“让他明天跟我解释清楚”的声音。
明天。
马德拉要来。
她也要去书房。
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只珍贵的茶杯碎了。
因为她说的那些话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那滴墨水一样的霉斑还在,线是2.6年。
她盯着那片霉斑,想着那只狐狸,想着那个空笼子,想着管家说的那些话。
想着那颗不会发光的珠子。
想着外公摔碎的茶杯。
她忽然想: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,茶杯是不是就不会碎?
也许不会。
但她说了。
因为她忍不住。
就像她忍不住在聚会上说那些话一样。
她忍不住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下。夕阳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块橙红色的光斑。
美绘看着那块光斑,慢慢变小,变暗,然后消失。
太阳下山了。
明天还会升起来。
但那只摔碎的茶杯,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要去。
敲门声。
很轻,两下。
美绘坐起来。
“谁?”
沉默。
然后是管家的声音,隔着门,很轻:
“小姐,老爷让你明天去书房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美绘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那片霉斑还在,线是1.7年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要去。
她伸手拿起枕头边的珠子,握在手心里。凉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马德拉要来。
外公要问话。
她要去。
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去。
因为她说了那些话。
因为她忍不住。
因为她——
她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看见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。碎片里映出很多张脸——外公的,父亲的,管家的,马德拉的,还有一只狐狸的。
那些脸都在看着她。
她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然后一切都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