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停住了。
闻道士若有所思,看着老头子,一言不发。
气氛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尴尬与沉默。
“后来呢?”
有人轻轻问了一句。
闻道士微微一愣,提问的,竟然是胖老板。
胖老板远远地站在搓油条的面案边上,侧身对着闻道士和老头子,慢悠悠地揉着一块面团。
他的语气很冷静。老头子的表情似乎也觉得有些诧异。
似乎,作为他的下属,胖老板不应该有这个提问的举动。
胖老板问了这句话之后,就开始慢慢地揉搓那块面团,既不期待回答,也不继续追问,就好像他从来没说过话一样。
老头子的表情缓慢地凝固,严峻。
闻道士明白了。
驭下之术,恩威并济。做下属的要对主子绝对忠诚,要令行禁止,要知道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说的不说。
但是很明显,胖老板问了这一句“后来呢?”,触犯了老头子的忌讳。
这属于不该你问的问题。
“嗯,后来呢?”闻道士脑子迅速转了一下,跟着问了一句。
这句话给了老头子一个台阶,也等于解了胖老板的困境。
老头子脸色有所缓和,瞪了胖老板一眼,呵斥了一句:“下不为例!”
胖老板没有任何反应,但是闻道士看到了胖老板的两只手深深地插进了面团里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由于位置和角度的原因,胖老板的这个动作,闻道士可以看见,但是老头子应该看不见。
闻道士忽然觉得,这个表面上看起来邋遢油腻的胖子,也有了些深邃的味道。
在这一问一答之间,闻道士清晰地捕捉到一个信号——老头子所讲述的这些故事,连他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知道。
那么看起来,今天的这次会面,就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。
“好吧,我今天破例……”老头子低沉地说。
“好了,别卖关子了……”闻道士催促着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头子仔细地打量着闻道士,又若有所思地扭头看了看胖老板,然后慢慢说道:“那一刻,我再次听到擦擦的声音,不知道为什么,竟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……”
“哦,怎么异样?”闻道士问道,“是不是吓个半死?”
“不,你想错了。”老头子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,斟酌着说道:“那种感觉,完全不是恐惧,而是……期待!”
“就好像等待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不期而遇,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欢愉……”老头子说着,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茫然,“你能理解吗?对于一个原本与世无争的唯物主义者,一个相信科学的知识分子,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……它的恐怖之处不在于经历了怎样的过程,而在这种经历直接摧毁了我的知识体系和政治信仰,而且是在整整两年时间里,每天晚上都要重复一遍,相同的情境!”
闻道士凝重地点头,表示理解。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子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卑微,懦弱。
但是这一点感觉转瞬即逝,老头子轻轻咳嗽了两下,瞬间恢复了倨傲阴冷的姿态。
老头子注视着闻道士的表情微妙变化,过了一会儿,继续开口说下去:“那天晚上,那个声音重新降临,我很想张开眼睛,看看那个声音的来源,但是我用尽了力气,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睁开眼睛……”
“接着,那个声音突然又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,他说,时间到了,我们出发吧!”
不知道为什么,闻道士突然打了个冷战。
“紧接着,我再次感受到我的身体飞了起来……确切地说,是我的魂魄脱离了躯壳,我甚至能看到我的身体还躺在床上,冰冷僵硬,像一支冰棍儿……我飘过了天花板,进入到楼上的房间,清楚地看到那个老太婆藏在被窝里在偷偷地数着一叠钞票,我居然禁不住苦笑了一下。”
“但是,还没等笑出声,那个力量已经拉扯着我穿过了楼顶,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发出疯狂的咆哮,我被无比巨大的恐惧笼罩着,那恐怖的狂笑钻进我身体上的每一处毛孔……我的速度越来越快,还是和上次一样,我迅速飞出了大气层,宇宙之中布满了凝固的乌云,你能想象吗?那些乌云铺天盖地,无穷无尽,虽然我感觉到乌云是凝固的,但是却明显感觉到那些云层里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蠕动,甚至还会发出微微闪烁的光芒,我一下子想到,无边无际的乌云里隐藏着巨大的蠕虫,宇宙蠕虫,它们的身体无比巨大,而且在不停的生长,如果盘踞起来,很可能会充斥整个宇宙空间……”
“就在我脑子里刚刚闪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,那个声音突然响起来:没错,你看到的就是时间!”
“那一刻,我本来应该感到无比恐惧和震惊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好像被这个声音吸引住了,禁不住问道:‘时间怎么会是这个样子?’”
“那个声音好像带着一丝嘲笑,说道:‘这有什么奇怪的,时间本来就是一条蠕虫……只不过,你看到的是死去的时间而已。’”
老头子越说越亢奋,语速越来越快,情绪越来越焦躁,但是说到这句话,却一下顿住了。
闻道士的思绪也跟着急刹车。
老头子的嘴唇微微翕动,就像他依然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样,疲惫地喃喃自语:“时间死了……它说,时间死了!”
闻道士猛地一拍桌子,喊道:“打住,你说什么?”
老头子咧着嘴角,轻轻地抬起头,眼神从下往上翻起白眼,黑色的眼珠有一半被眼睑遮住,眼眶里突兀地露出一片布满蛛网一样血丝的眼白,显得无比诡异、阴森。
“我说,它说,时间死了……”老头子死死地压低声音,“怎么了?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耳熟?”
闻道士勉强压制着忽然汹涌翻腾的烦躁情绪,挥手制止:“不是这句话,是前面的那一句!”
老头子嘿嘿地笑笑:“前面那句话,是……时间本来就是一条蠕虫!”
闻道士愣住了!
他蓦然间闪现出一段回忆——就在一天之前,他刚刚给周亦凡说过一段类似的话。
那时候,是在周亦凡第二次来到北河小区他的家里询问周本平的事情,他给周亦凡讲到九幽局和宛渠古墓的故事。
他给周亦凡说,时间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实体。
“嘿嘿……”老头子冷笑,“怎么了?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也很熟悉?”
闻道士木然地点点头。
老头子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嘶哑地说道:“当然了,这很简单,因为这些故事,我以前都曾经讲给你听过!”
闻道士心里焦灼地翻腾了一下。
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,那个胖子老板的手插进面团里,没有拔出来,但是暴露在面团外面的手腕上,血管却突然暴胀。
很显然,这个胖子老板明显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!”闻道士思忖着说道,“我们以前认识么?”
老头子盯着闻道士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,蓦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我们认识么?我们认识么?”老头子边笑边说,“你以为呢?如果我们不认识的话,为什么我们会用同样的武功招式?”
老头子说到“我们”的时候,用手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闻道士和胖子老板。
很显然,“我们”是把胖子也算在内的。
“你的武功,本来就是我教的……”老头子停住了笑声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你们的武功都是我教的,我是你的师父……”
闻道士长长吁出了一口气,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自己面对这个老头子的时候,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。
他是他的师父,虽然闻道士认不出他的面目,嗅不出他的气味,但是那种敬畏之心却在无意识之间丝丝缕缕地流露出来。
这种感觉,不是来自于体感,而是来自于心灵,来自潜意识的最深处。
“你是我的师父……”闻道士失魂落魄,嗫嚅着,“可是我想不起来!”
老头子轻轻地抬起手,贴在闻道士的脸庞,目光中怨毒散尽,流转为一片慈爱怜悯的光芒。
不知道是因为什么,闻道士蓦然间感到老头子的这个动作让他感到无比温馨,就好像是感受父亲的溺爱,一股暖流在心中悄悄激荡。
“没关系,没关系……”老头子轻声说道,“我会让你想起来的!”
闻道士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,欲言又止。
“你是不是还有很多疑问……”老头子慈祥地问道。
闻道士脑海中确实有无限个谜团纠结缠绕,但是想来想去,却发现不知道从哪一个节点上问起。
“那就从最近的一个问题开始问吧……”闻道士忽然微笑了一下,迅速做了一个决定,“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?来到你面前?是你召唤我来的吗?”
老头子缓缓放下贴在闻道士脸上的手,满意地笑了。
“很好,很好……”老头子说道,“你能迅速地发现问题的突破点了!”
接着,他凝重地说道:“可惜的是,不是我召唤你来的,我没有心灵感应能力,实际上,你还是没有完全听懂我刚才给你讲述的那些往事,你能来到我面前,不是我在召唤你,而是我知道你会在此时此刻经过这里,所以,我在这里等你,仅此而已!”
闻道士沉思着,反问:“未卜先知?预感能力?就好像你刚才抢先知道那个老板娘砍人的事情一样?”
“不,完全错了……”老头子微微有些遗憾地说:“看起来你确实还没理解我给你讲的故事,这世界上没有未卜先知这样的事情,世俗的人所谓的预测预感,实际上,都是时间弧度上的跳跃造成的。”
“我不懂!”闻道士直白地承认。
“这么说吧,我的时间曲线弧度比你现在的时间曲线弧度要大得多,因为我曾经被那些宇宙中的神秘力量影响过,所以,在我的时间弧度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你的时间轨迹,你明白吗?”
闻道士很痛苦地思考了一下,但还是摇摇头:“我好像有一点理解,但是却说不清楚……”
“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,时间其实是一条无比巨大的宇宙蠕虫吗?”老头子问道。
“记得!”
“你想象一下,每个人的时间都是一条虫子,我的是,你的也是,每一条虫子向前运动的时候,都需要伸缩蠕动,它身体一部分要高高耸起,如果我的这条虫子耸起的肢节部分比你的耸起部分要高,那么我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你那条虫子的运动方向,我耸起的越高,看你就越清晰,明白吗?”
闻道士想了想,会心地笑了一下:“我明白了,普通人无法预见时间的运行,是因为我们的虫子的蠕动频率和高度都是一样的,大家在同一个位置上自然不会看到其他虫子的运动。”
“对,所谓虫子的蠕动,就是时间弧度的跳跃性……”老头子心满意足地总结道:“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比喻!”
闻道士舔了舔嘴唇,仔细地咂摸着老头子这句话,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:“你说得对,我就是一条虫子!”
然后,他盯着老头子的表情,默默地看着,就好像在仔细地检索一张赝品画上的蛛丝马迹。
老头子也同样盯着闻道士,缓缓说道:“你还是不相信我?”
早市上各家的摊子都已渐渐收拾干净,占道的摊贩清空了道路,喧嚣的集市安静起来,只有固定经营的商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上门的顾客。
闻道士没有理会老头子的问题,却扭头斜眼看了看胖子摊主:“你是不是也要把摊位收拾一下啊?”
胖子用请示的眼神看着老头子。
老头子慢慢地摇头:“不用了,我们很快就撤离了,这个摊位,随便他们怎么处理吧。”
闻道士回过头,对老头子笑笑,说:“你的故事很好玩。”
“这么说,你就还是不相信我……”老头子再次反问。
闻道士点点头。
“因为什么?”
汉语却是一种很复杂的语言,仅就同一个疑问句的问法和语气来说,就可以表达很多不同的语境。
如果问:为什么?很大程度上,这是一种强烈的质疑,是愤怒,是情绪。
如果问:因为什么?这就是一种辩证,是逻辑,甚至是证据链。
为什么,是冲动的。
因为什么,是冷静的。
闻道士淡淡一笑:“你是在考我吗?”
老头子丝毫不掩饰:“是的。”
闻道士略微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你的油条还是蛮好吃的。”
老头子点点头。
“可是从我坐在这里,直到你讲完故事,这段时间里,至少有七个过路客人想走到这边来吃油条,但是每个想过来的客人都被周围几个摊子上的人拦截了……”
闻道士笑嘻嘻地,饶有兴致地指指点点:“那边一个兰州拉面,那边一个荷叶饭,老板居然还是个小姑娘……嗯,我身后方向还有个肉夹馍,我想,大约还有两三个类似的摊子,他们的任务似乎就是把其他人拦截在你的安全范围之外……”他盯着老头子,冷笑着:“我说的对吗?”
老头子笑得有点儿无耻:“这个不能说明问题,也许那几个客人本来就不想来吃油条哪?”
“嗯,也许人家本来就不想吃油条,这个也真不好说……”闻道士咂摸着说:“可是我没见过买一份荷叶饭白送两条鸡腿的,也没见过一碗兰州拉面赠送一盘酱牛肉的,那几家摊位,截客的痕迹太明显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明是因为我呀。”老头子懒洋洋地说:“做生意嘛,优惠促销,我可管不着。”
“耍赖!”闻道士有点鄙视,又有点自嘲地说。
“嘿嘿……”老头子奸笑一声:“无论如何,你都解释不了我的时间比你快,我能预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。”
“扯淡!”闻道士说:“那个拿菜刀砍人的胖女人,和那个耍流氓的男人,也都是你的人,你们台词都是事先商量好的……”
“这只是猜测,你没有证明!”
“要证明,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……”闻道士露出一脸坏笑:“你预测一下下一分钟,我会做出什么事情?”
老头子一下子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