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羽走在街心公园的小路上,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肩头,像谁往他衣服上撒了一把碎金。他刚从面馆出来没多久,胃里还暖着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。苍狼那家伙拍他肩膀的力道到现在还没散,仿佛整条右臂都还在震。他摸了摸外套内袋,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还在,写着什么地址电话符阵,看着就跟小区物业通知似的,只是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,像是小孩涂鸦。
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出租屋,躺平,刷会儿手机,假装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。可走着走着,方向就偏了。可能是不想一个人待着,也可能是怕一进门又看见房东贴在门上的催租单,红笔写的“三天内不交清后果自负”,字迹比房东本人还凶。
公园里人不多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,旁边站着围观的,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有个小孩蹲在花坛边喂蚂蚁,手里捏着半块饼干渣。空气里有青草味,还有点淡淡的泥土腥气,挺好闻。张羽觉得这味道踏实,不像昨晚那碗面,辣得他以为自己快觉醒什么火焰之力了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椅子坐下歇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跟踪脚步,也不是特管局黑靴踩地的压迫节奏,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跑,像放学后急着去买冰棍的那种。
然后一个声音蹦了出来:“你就是张羽吧?”
张羽回头。
是个小女孩模样的人,穿着一身粉色连衣裙,头发也是粉色的,扎成两个小辫子,随动作一甩一甩。她眼睛亮得离谱,像是刚从动画片里跳出来的角色,手里还抱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,花瓣粉中带白,看着挺新鲜。
“嗯?”张羽愣了一下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灵音!”她往前凑了两步,仰着脸看他,“花妖一族的!听说过吗?”
“花妖?”张羽眨眨眼,“你们不是应该躲在深山老林里开花结果,偶尔勾引个书生之类的吗?”
“哎呀,那是老黄历啦!”灵音挥挥手,野花差点甩出去,“我们现在也用手机,也会刷短视频,我还看过你跟青丘打架的片段呢,虽然只拍到你后脑勺。”
张羽太阳穴突地一跳:“谁拍的?还能看到后脑勺?这年头连妖怪都开始搞偷拍了?”
“不是偷拍啦,是路过的一只乌鸦录的。”灵音笑嘻嘻地说,“它现在粉丝可多了,名字叫‘前线吃瓜鸦’。”
张羽扶额:“……我真是出名了。”
“那你承认你是张羽了?”灵音眼睛更亮了。
“我不承认你也认出来了,毕竟你都背得出我后脑勺长什么样。”
“嘿嘿。”她绕着他转了半圈,歪头打量,“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厉害嘛,瘦瘦的,脸色还有点发黄,是不是最近睡不好?”
“我房租都交不起,能睡好才怪。”张羽叹了口气,“而且我刚吃完一碗双蛋双辣牛肉面,你现在跟我说话,等于在挑战我的消化系统极限。”
“哦——”灵音拖长音,“那你先坐会儿,等你消完化我们再聊。”
她说着,真的一把拉住他手腕,力气还不小,拽着他往旁边一张空长椅走去。张羽想挣扎,但对方那股劲儿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纯真感,反抗起来反倒显得他像个欺负小孩的混蛋。
两人坐下。灵音把那朵野花放在腿上,双手托腮,盯着他看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,“你真的不会飞吗?”
“不会。”张羽答得干脆。
“也不能听懂花开的声音?”
“我连闹钟都经常听不见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在月亮底下跳过舞?”
“我上次跳舞是在小学六一儿童节,演一棵树,站那儿一动不动。”
灵音皱眉:“那你凭什么当魔王转世啊?”
“我也没说自己是。”张羽翻白眼,“再说了,魔王难道非得会这些?我看电视里反派boss都是坐着发号施令,顶多挥挥手放个雷劈人,哪有规定必须月下跳舞的?”
“可我觉得魔王应该很浪漫才对。”灵音认真地说,“我们花妖族的老祖宗说过,最强的力量来自心动,不是愤怒。”
“你老祖宗还挺文艺。”张羽嘀咕,“要不让她去写偶像剧剧本?”
“你不信?”灵音立刻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透明的,里面装着一点荧光粉末,“这是我收集的月光露,加三片玫瑰花瓣,念一句咒语就能让人看见心里最想见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让我看见房东太太温柔地说‘房租不用交了’?”
“至少能让你心情变好!”她不服气地晃了晃瓶子。
张羽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样子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。昨晚苍狼拍他肩膀说“你不是一个人”,他还觉得这话太中二;可眼前这个粉头发的小姑娘,抱着一朵野花,举着个月光瓶,一脸诚恳地告诉他“魔王应该浪漫”,反而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松了一下。
他忍不住笑了下:“你们花妖族平时就这么满世界找人送心情?”
“也不是啦。”灵音挠挠头,“我只是听说你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奇怪,明明什么都不记得,却能让那么多人紧张兮兮的。我就想看看,你到底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然后呢?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嗯……”她歪头想了想,“你吐槽很多,但没恶意。你看起来很累,却不肯倒下。而且你刚才笑了,虽然是冷笑,但好歹是笑了。”
“这就算看出来了?”
“够了。”她点头,“所以我决定邀请你来我们家玩。”
“哈?”
“下周六!”她猛地站起来,手指朝天一指,姿势标准得像在宣誓,“你要是不来,我就天天堵你家门口问问题!比如‘你今天梦见花了吗’‘你枕头是不是压着一片落叶’这种!”
张羽抬手挡了挡阳光,眯着眼看她:“你们家在哪?深山老林?还得徒步十公里?”
“不远!”她摆手,“城东那个废弃植物园后面,有一片常年起雾的林子,穿过雾就到了。门口有棵会眨眼的樱花树,你跟它说‘灵音的朋友’,它就会让路。”
“听起来更像是诈骗广告。”
“才不是!”她鼓起脸,“我们那儿四季开花,蝴蝶会唱歌,萤火虫排班照明,连石头都会讲故事!比你们人类住的地方有意思多了!”
张羽沉默了几秒,本想说“不去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昨晚在面馆,苍狼说“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”。那时候他还不信。可今天早上醒来,发现连花妖都能精准定位他行踪,他突然意识到——逃没用。
既然躲不开,不如见见。
况且,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要打要杀的样子。比起青丘那种高傲审视的眼神,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窗。
“行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答应。”
“真的?!”灵音瞬间蹦了起来,原地转了个圈,裙摆飞扬,“太好了!我终于有外宾了!族长肯定得给我记一功!”
“你该不会是要拿我去领奖吧?”
“不会不会!”她连连摆手,“就是能多吃一块蜜糕而已。”
张羽摇头:“你们一族的奖励体系真是朴素。”
“那当然!”她得意地扬起小脸,“我们讲究的是心灵富足。”
“……心灵富足买不了房。”张羽低声嘟囔。
灵音没听清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”他抬头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“下周六,我可能还是会迟到。”
“没关系!”她笑得像朵盛开的花,“反正你们人类时间观念都不太准,我知道的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脚步轻快,粉色裙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跑到一半,忽然停下,回头挥手:“别跑哦!下周六我来找你!”
张羽坐在长椅上没动,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花坛,消失在公园东口的树影间。风拂过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,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蔷薇。
他低头,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联络纸条,又想起那瓶月光露,还有会眨眼的樱花树。
“跑也没用,”他轻声说,“反正你们都能找来。”
阳光落在他肩上,温温的。他没起身,也没回家,就坐在那儿,听着远处小孩的笑声,老人的争执,风吹树叶的沙响。
第一次,他没有急着逃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