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爬上崖壁,我站在偏殿外的石阶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片风箱。昨夜倒掉“安神汤”的事还在脑门上冒汗,今天可不能再出岔子。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风箱当见面礼献上去,好显得乖巧懂事一点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高喝:“新弟子云鹿,速往毒试场报到!制毒比试今日开擂,不得延误!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风箱甩出去。
啥?比试?我连初级毒方都还没摸到呢!
可那传话弟子眼神硬邦邦的,显然不是来商量的。我只好把风箱往怀里一塞,低头快步走。路上才听旁边两个老弟子嘀咕:“谷主亲点的人,哪能不参赛?”“哼,昨日得授亲传,今日就要在众目睽睽下露脸,这不是明摆着捧她么?”
我听得心里直翻白眼:捧?我要是真被捧成靶子,明天就能变成喂蛇的那一个。
到了毒试场,人已经站了半圈。长条石桌一字排开,每人面前一套药碾、研钵、炭炉、蒸笼,还有个巴掌大的铁笼,里头关着只灰毛老鼠——试药用的。我挑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,尽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。刚放下竹篓,就有考官过来登记材料。
轮到我时,他瞥了一眼我的名字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风箱,眉头一皱:“这是何物?”
我立刻换上“乡野孤女怯懦版”表情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:“回……回大人,这是我爹留下的……说是能帮药材吹匀火候……我不懂别的,就带了这个……”
考官没说话,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忽然道:“昨日你用的就是这个?”
我点头如捣蒜:“嗯……就是它帮我把药烘干的……不然湿漉漉的,研都研不细……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竟把风箱记在册子上,还加了一句批注:“自制简易通风器,具实操价值。”然后递还给我,语气都软了两分:“既是你家传之物,便带上吧。”
我心里乐开花,面上却更怂了,双手接过风箱,小声嘀咕:“多谢大人……我就试试……别人都比我懂……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老弟子眼神缓了缓。有人甚至低声笑了一句:“这丫头还挺有自知之明。”
我低头整理材料包,心想:当然有自知之明,我知道自己赢定了,但不能让你们知道。
比赛开始前,考官宣布题目:“七步迷魂散改良版——提升致幻效率,降低毒性发作速度,时限两刻钟,失败即淘汰。每人仅一份药材,不可补领。”
底下一片抽气声。
七步迷魂散我熟啊,《江湖风云录》里写过,北风王朝暗卫最爱用这玩意儿迷晕目标,原版三分钟起效,五分钟后昏迷,但毒性太烈,中招者醒来后常耳鸣失聪,严重还会瘫痪。现在要改造成“高效致幻+低伤昏迷”,听着像现代缓释胶囊加神经调节剂的结合体。
我默默翻开脑子里的化学课笔记:缓释靠包裹,致幻靠刺激神经末梢。
时间一到,全场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有人直接上火烤药,有人猛力研磨,动作利落得像是天天在制药厂上班。我却不慌不忙,先把主药“七叶断魂草”挑出来,细细研成粉末,再从随身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蜂蜡——这是昨天做止痒散时偷偷藏下来的,反正没人说不准留一点。
接着我把药粉分成三份,每份用微火融化蜂蜡裹一层,等它凝固成小颗粒,再混入辅助药材“迷心兰”和“梦引藤”。这样药性不会一下子炸开,能慢慢释放。最后一步,我从袖口夹层里抠出一点点白芷粉——也是昨儿剩的——准备加进去稳定神经反应。
可就在我伸手要撒的时候,故意手一滑,药筛“哐当”掉地,粉末撒了一桌。
“哎呀!”我惊叫出声,赶紧用手去拢,“完了完了……全乱了……只能凑合用了……”
旁边立马有人冷笑:“看吧,果然就是运气好,连筛药都不会。”
我低头抿嘴,一脸懊恼,趁机把白芷粉混进乱堆的药粉里,再胡乱拌匀,装作破罐破摔的样子:“就这样吧……总比交白卷强……”
两刻钟一到,所有人停手。考官依次检查成品。
轮到我时,他拿起我的瓷瓶看了看,眉头微皱:“色泽偏淡,气味也不浓,怕是药性不足。”
我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他倒出一点抹在试药鼠鼻子下。三秒后,老鼠原地转圈;十秒后,四脚朝天打滚;三十秒后,呼吸平稳睡着了,胡须还一抖一抖的。
全场安静。
考官又拿去给另一只老鼠试原版——三分钟后抽搐,五分钟后吐白沫,十分钟还没醒。
他回头看着我,眼神变了:“你这药,致幻更快,毒性却轻得多……怎么做到的?”
我眨巴眼睛,一脸无辜:“我……我就是见药粉撒了,怕挨罚,就多加了点梦引藤……还用蜡封了下……怕它受潮……别的……我真的不懂……”
考官盯着我看了五秒,忽然笑了:“行了,下一个。”
等所有结果出来,他站上高台,朗声道:“本次比赛,综合致幻效率、毒性控制、稳定性三项评分——第一名,云鹿!”
我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真的赢了?不是弄错了吧?二师兄刚才那个火候多稳啊……三师姐的研磨也比我细……我就是瞎弄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考官没理我这套,直接宣布:“冠军奖励,《初级毒方辑录》一本,即刻领取。”
话音未落,底下嗡地炸了。
“她一个新人拿第一?”
“那本辑录可是入门核心教材,连我们都没发全!”
“她肯定用了邪门手段,什么风箱、蜡封,听着就不正经!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,连忙摆手:“不不不,我不要也行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要不给二师兄吧,他昨天还帮我扶炉子……我真就是碰巧……”
考官却把书塞进我手里:“谷主定下的规矩,谁赢谁得,少废话。”
我只好双手接过,手指都在抖,一脸“我承受不来”的表情。拿到手一看,封面黑底金字,沉甸甸的,翻开第一页,果然是基础配方汇总,从“止痒散”到“七步迷魂散”全都有,比我昨晚靠编化学常识答题省心多了。
我立刻把它塞进竹篓最底层,压在《江湖风云录》上面,嘴里小声嘀咕:“回去得好好背,可不能再碰运气了……下次万一问更深的,我可真答不上来……”
铃声一响,比赛结束。我没等任何人搭话,迅速收拾东西,背起竹篓就走。身后议论声追着我飘了一路:
“她真是自学的?”
“那风箱说不定是家传秘技……”
“谷主亲授,又拿第一,这丫头……有点东西。”
我一路低着头,脚步加快,回到崖边小石屋,反手就把门闩插上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床硬、桌歪、油灯冒烟,墙角鼠洞里那只老鼠探了半个身子出来,冲我吱了一声。
我掏出那本《初级毒方辑录》,翻开一页,发现内容比我想象的还基础,全是些入门级配伍和操作规范,连原理都不讲。不过也好,越基础越安全,没人会怀疑一个靠死记硬背过关的人有多厉害。
正翻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在我门口顿了一下。
我屏住呼吸。
“咚咚咚。”三声轻敲。
“新来的,”是昨日送汤的女弟子声音,“谷主说了,今日表现不错,明日仍去偏殿候教。”
我松了口气,应道:“……知道了,谢谢姐姐。”
她走了。我坐回床沿,把书重新塞进竹篓,躺下时望着屋顶裂缝,心想:赢一次可以叫运气,赢两次就是靶子。以后得再怂点,再笨点,最好让人觉得我连药名都记不住。
可指尖还残留着蜂蜡的滑腻感,脑子里全是那些配伍公式。我闭上眼,无声吐槽:这破比赛,明明我能拿满分,还得装成踩狗屎运的幸运儿,累不累啊?
窗外风起,檐下那串毒瓶风铃叮当响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。
明天还得去偏殿。
希望他们别问太难的。
毕竟我不是真的制毒天才,我只是……
背过高中化学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