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“毒草图谱”，脚刚踏进万毒谷的石门，一股子味儿就冲进了鼻子——不是臭，也不是香，是那种像烂蘑菇混着铁锈再加点陈年袜子的味道，闻一口能让人脑门发紧。门口两排紫袍弟子站得笔直，眼神扫过来，跟刀片刮脸似的。
我立马低头，肩膀一缩，手心冒汗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把刚才在溪边排练的“乡野孤女怯懦版”表情贴脸上：眼神飘忽、嘴角下垂、走路打晃，活像风一吹就要倒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，笔尖在纸上划拉，“名字。”
“云……云鹿。”我声音抖得恰到好处，像被猫叼住后颈的奶狗。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，又低头记了。我趁机打量四周——这地方建在半山腰的岩缝里，屋子歪七扭八嵌在石头中，墙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，叶子泛着诡异的绿光，墙角还摆着几个大缸，里头泡着黑乎乎的东西，隐约看得出是手脚形状。
我默默收回视线，心想：这哪是门派，分明是腌菜作坊兼停尸房二合一。
没过多久，钟声“哐”地一响，所有新弟子被带到一处叫“毒堂”的大屋前。屋门口挂着块木牌，上书三个字：“死学”。
我琢磨了一下，觉得这校训挺实在。
堂内光线昏暗，十几张长桌一字排开，桌上摆着药碾、研钵、炭炉、蒸笼，还有几只死老鼠和干瘪的蟾蜍。老弟子们已经在位置上坐好，个个面无表情，手里忙着捣药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天天在磨凶器。
我们这群新人被安排在角落一排空位上。我刚坐下，旁边一个满脸痘印的师兄就“不小心”碰翻了我的药盘，三味药材撒了一地。
“哎哟，手滑。”他咧嘴一笑，眼神却冷。
我赶紧蹲下去捡，顺手摸了摸手背上之前蹭的炭灰痕迹，小声嘀咕：“这……这是断肠草吧？我爹以前说过，根是紫色的，碰多了手会麻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前头考官突然拍案：“安静！今日初授，先考基础——腐心藤与迷魂菇同煮三刻，会生何变？”
底下一片沉默。
有人偷偷翻笔记，有人额头冒汗。那痘印师兄斜眼看我，嘴角一扬，明显等着看我出丑。
我心里冷笑：这不就是挥发性物质加热释放气体嘛，现代高中化学实验课都玩烂的套路。
于是我举起手，声音还是颤巍巍的：“会……会产生一种蒸汽，闻久了会头晕，严重的话会发疯……但要是加点甘草，好像能压住那个味儿。”
堂内瞬间安静。
考官眯起眼，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，忽然转头对身边一位灰袍长老低语：“她说得对。去年有个叛徒就是用这招，在茶馆里放了半炷香，毒倒了七个巡查使。”
长老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若有所思。
我立刻低头，装作害怕的样子，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破纸图谱，心里却乐开了花：成了，第一关过！
接下来是实操课，地点挪到了“试药房”——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。推门进去时，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，地上还有一小片烧穿的地板，边上插着块木牌：“上月炸炉者，现喂蛇。”
我默默退后半步。
任务来了：每人调配一份“止痒散”，最基础的入门毒方，失败率却高达六成。材料发下来，我一摸药材，眉头皱了——叶子潮得能拧出水，粉末结块，明显是仓库底层积压的老货。
旁边人已经开始动手了。有人直接上火烤，结果“砰”一声，火星四溅；有人研磨太猛，药粉飞得到处都是，呛得直咳嗽。
我叹了口气，从竹篓里抽出一根细竹片，掰成两截，拿绳子绑在小木板上，做成个简易风箱。又把药材摊开在干净石板上，用文火慢慢焙干。
痘印师兄看见了，嗤笑出声：“乡下丫头还会做玩具？等会别把你自个儿点着了。”
我没理他，继续忙活。烘干、研磨、过筛，动作不快但稳。最后加药时，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多添了半钱白芷。
“你配方记错了！”他立刻嚷嚷，“止痒散哪有加白芷的？”
我怯生生抬头：“我……我爹说，有些人用了会更痒，加点白芷能防这个……是……是我记混了吗？”
考官走过来检查，拿起我的成品看了看，又凑近闻了闻，眉头竟舒展开：“色泽匀净，颗粒细腻……而且你说得没错，确实有人会对主料过敏，加白芷反能缓解。此法……可记入新册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周围人都愣了。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她真懂？”
“不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吧？”
“可她那风箱……还挺管用……”
我低着头，心跳加快，但面上依旧一副“我不敢信我居然成功了”的懵样。
正想着要不要再谦虚两句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“唰”地站起，低头肃立。
我抬头一看，门口站着个男人——鹰钩鼻，薄唇，一身深紫长袍绣着蝎形纹路，手里拄着根乌黑毒杖，眼神扫过来，像冰锥扎骨头。
是万毒谷主。
他没说话，沿着长桌慢慢走，每到一人面前就停下看看药皿。有人的手抖得厉害，差点把药碗摔了。
终于，他停在我面前。
我屏住呼吸，头垂得更低，丸子头上的紫布条轻轻晃。
他盯着我的药皿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，或者这药颜色其实不对，又或者我那根竹片风箱犯了门规……
就在我快要憋不住想抬头认错时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哑：“若以断肠草为主料，欲缓其毒性三日发作，该如何配伍？”
我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这不是下毒延迟发作的技术题吗？相当于现代缓释胶囊的原理。
我咽了口唾沫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：“可以用蜂蜜先把药丸裹住……再加一层蜡封，扔进嘴里也不会马上化。要是再混点山芋粉，溶解得更慢……大概……就能拖到第三天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试药房静得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清。
谷主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缓缓点头，嗓音里竟带了点兴味：“明日起，来我偏殿，习初级毒方。”
我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圆，一脸“我没听错吧”的震惊。
周围弟子更是炸了锅，虽没人敢出声，但眼神里的惊诧藏都藏不住。
“她得谷主亲授？”
“才第一天啊！”
“那风箱……莫非是家传秘技？”
我赶忙低头行礼，声音发颤：“谢……谢谷主栽培……我一定好好学……不给您丢脸……”
谷主没再多说，转身离去，毒杖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等他走远，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，手心全是汗。低头看着自己的药皿——那碗止痒散安安静静摆在那儿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我这个“自学成才的乡下丫头”，现在是谷主点名要亲自教的“好苗子”了。
痘印师兄脸色铁青，瞪了我一眼，甩袖走人。其他老弟子看我的眼神也变了，不再是轻蔑，而是忌惮中带着好奇。
我收拾东西，背起竹篓，按指引去了新弟子居所——一间靠崖的小石屋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，墙角还有个鼠洞，时不时探出个脑袋。
我把竹篓放下，从最底下摸出那本《江湖风云录》，翻开一页，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：
【新马甲进度：万毒谷小师妹——已激活】
【当前状态：初步信任达成，获得谷主关注】
【危险等级：中（暂无致命威胁）】
【备注：下次回答问题记得再怂一点，差点激动得抬头太快】
写完，我合上书，塞回竹篓深处。
躺上床时，硬板硌得背疼。但我咧着嘴笑了。
这地方是险，规矩邪，气味难闻，动不动就炸炉喂蛇，可只要演技在线，脑子够活，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。
我闭上眼，听着外头夜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，心想：明天去偏殿，不知道会不会发教材？要是能借一本《毒理基础三十讲》就好了，至少不用每次都靠临场编科学常识。
正胡思乱想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我门外。
我瞬间清醒，屏住呼吸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，一道身影探进来，手里端着个瓷碗。
“新来的，”是个女弟子的声音，“谷主吩咐，今日试药辛苦，给你送碗安神汤。”
我猛地坐起，一脸受宠若惊：“啊？给……给我？”
她把碗放在桌上，没多话，转身走了。
我盯着那碗汤，黑乎乎的，冒着热气，闻不出味。
三秒后，我把碗端起来，走到窗边，从缝隙里全倒了出去。
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，重新躺下，拉好被子，闭眼装睡。
开玩笑，万毒谷的“安神汤”？
一听就是测忠心的毒验液。
我能活到现在，靠的从来不是运气，是苟功MAX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崖壁上，映出我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——其实是几个小毒瓶串起来的，随风叮当响。
我听见风声里混着一句话，像是谁在低语：“这丫头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我没睁眼，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耳朵。
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，我准时出现在偏殿外。
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片风箱，准备当见面礼献上去。
万一谷主问起，我就说是“祖传的制毒法宝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