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我后脖颈发烫,脚底踩着碎石一路往下,山道弯来弯去,像条懒得打结的裤腰带。竹篓在背上颠得人脑仁晃,里头除了干粮和铜板,还塞了张画得比蚯蚓爬还歪的行路图——昨儿半夜偷偷抄的,连溪流都标成了蛇形,但好歹能认个方向。
刚走到岔口,前头草丛突然“哗啦”一响。
我立马蹲下,顺手拔起一把野菜,嘴里哼起村口王大娘常唱的小调:“三月三,采荠菜,郎君不来我不爱……”声音拖得老长,脸上的表情也迅速切换成乡下丫头标配:眼神呆、嘴角微翘、一脸对世界毫无防备。
五步外,一行人从林子里转出来,穿的不是普通江湖人士那套灰不溜秋的劲装,而是清一色紫袍,袖口绣着弯弯曲曲的毒蛇纹,走起路来窸窸窣窣,跟一群毒蛇集体出巡似的。最前头那人腰间挂着几个小瓶子,走路时轻轻摇晃,发出“叮铃”声,听着像是瓶里装了活物。
我低头继续拔草,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。
“今年谷主开恩,凡能辨三毒草者皆可入门。”其中一个弟子压低嗓音,“三日后山门试炼,过了就能吃谷里的饭。”
“吃谷里的饭?”另一个嗤笑,“能活着吃完第一顿就不错了。上回那个新来的,喝汤时多问了一句‘这味儿怎么有点酸’,当晚就让人抬去喂蜈蚣了。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野菜扔出去。心说你们万毒谷招徒弟是真敢说啊,这哪是收徒,分明是公开筛选祭品。
那队人没多留,沿着山路往深处去了,临走还在树干上贴了张纸,红边黑字写着“万毒谷三年一度收徒,识毒者可试”,落款是个蛇形印章,看着就瘆得慌。
等他们走远,我这才直起腰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刚才那一幕要是让天机宗的人看见,怕是要惊掉下巴——他们那位“灵启待定”的预言奇才,此刻正蹲在路边拔野菜,嘴里哼着十八线乡村爱情小调。
可谁让我刚演砸了一场占卜呢?剑都能算错位置,再神也不顶用。现在好了,身份从“半仙”滑坡到“废柴”,正好趁机溜下山,换个地盘重新开局。
我摸了摸竹篓,心想:既然你们要找懂毒的人,那我不妨……再添个马甲?
念头刚起,肚子突然“咕”一声。
得,先填饱肚子再说。
顺着山道往下走了约莫半炷香,路边出现个小茶摊,搭着茅草棚,一张瘸腿桌子,两把吱呀响的木凳。老板是个干瘦老头,见我走近,眼皮都没抬,只把一碗浑浊的茶水推过来,五文钱。
我掏出一枚铜板放桌上,顺势坐下,眼睛却往邻桌扫。那儿坐着两个壮汉,粗布短打,腰挎刀,正低头喝汤,说话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这次若进谷,定要学那蚀骨散配方。”一人嘀咕,“听说练成后,指甲轻轻一划,人三天内化成脓水,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“嘘!”另一人急忙摆手,“祸从口出!你不要命了?”
我眨眨眼,忽然指着那碗汤问:“大哥,这汤里放的是不是断肠草?我娘说紫色根的就是。”
两人一愣,随即哄笑起来。
“小姑娘傻了吧?那是炖芋头!”先前那人笑得前仰后合,“不过……你倒听说过断肠草?”
“听过听过!”我立马点头,从竹篓里摸出几颗圆滚滚的东西递过去,“这是我搓的糖豆,您尝尝。我爹以前采药,教过我几种毒草,什么断肠草、见血封喉、鹤顶红……哦不对,鹤顶红好像是毒药名?”
两人接过糖豆,见是用蜜糖裹着炒豆粉搓成的,倒也不嫌弃,一边嚼一边聊开了。
原来这万毒谷三年才收一次徒,规矩简单:认得出三种毒草,就能参加试炼。地点就在北面那片雾谷,三天后正午,谷口集合。通过的不但能入谷,还能领三两银子安家费,外加一瓶“百毒不侵”基础解药——虽然据说是稀释了十遍的清水。
“不过劝你别去。”老板终于开口,脸色发白,“去年有个小子,说自己能辨七十二种毒草,结果一进谷,当天晚上就没了。第二天只找到一只鞋,鞋带都被啃断了。”
我连连点头,一副“吓坏了”的样子:“这么可怕?那我还是回家种地吧。”
心里却乐了:越吓人越说明有空子可钻。原话本里提过一句,万毒谷收徒制度松散,全靠弟子自己报名、自己测试,没人深究来历。这种地方最适合浑水摸鱼。
告别茶摊,我继续往前走,直到听见溪水声。
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,我把竹篓翻了个底朝天,干粮、破布、铜板摊了一地。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条紫色布条——原本是打算补裙子用的,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。
我解开丸子头,重新扎了一遍,把紫布条缠在发绳上,左右一瞧,嗯,有那么点意思了。
又从行路图背面撕下一角,在上头乱画了几株草,标上“断肠草”“腐心藤”“迷魂菇”之类的名字,字迹潦草得像被狗追着写完的。再用炭笔在手背上蹭了两道,假装是碰毒草留下的痕迹。
搞定。
我站起身,对着溪水照了照——杏眼圆脸依旧,但配上这身粗布裙、紫发带、手背黑印,活脱脱一个误入深山、自学成才的毒草少女。
“从今天起,”我低声嘟囔,“我是懂毒的小可怜~家里穷,爹采药摔死了,娘改嫁了,只好孤身一人寻个靠山……哎哟说得我自己都要信了。”
溪水哗哗流,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,像是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。远处山峦叠嶂,雾气缭绕,隐约可见一道窄门嵌在岩壁间,门口立着块石碑,上书三个红漆大字:万毒谷。
就是那儿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伪造的“毒草图谱”塞进怀里,背上竹篓,迈步往溪畔上游走。
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水里,忙伸手扶住岸边一棵歪脖子树。树叶簌簌抖,落下几片枯叶,其中一片飘到我肩上,我随手拂开,继续前行。
走到岔路口,左边是通往小镇的官道,右边是通向雾谷的小径。我站在分界石旁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——天机宗的方向早已看不见,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影。
再往前,就是另一场戏了。
我抬起脚,往右踏去。
碎石滚下坡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风吹起我的衣角,竹篓里的糖豆轻轻晃荡。我摸了摸发间的紫布条,确认它没松。
快到谷口时,我故意放慢脚步,脸上换上怯生生的表情,一手攥紧“毒草图谱”,一手拎着竹篓,走得跌跌撞撞,像只误闯狼窝的小兔子。
前方雾中,隐约有人影走动。
我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千万别露馅啊……我这可是拿命在演群演。”
正想着,迎面走出一个紫袍弟子,手里拿着登记簿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姓名?”
“云……云鹿。”我声音发颤,手指紧紧掐着掌心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紧张到快哭出来的乡野少女。
“何处人士?”
“南……南山村的,爹采药死得早,娘改嫁王屠户……我一个人活不下去,听说万毒谷收徒,就……就想来试试。”
他低头记了两笔,又问:“可识毒草?”
我哆哆嗦嗦掏出那张乱画的纸,双手奉上:“我……我会一点点,这是我画的……断肠草、腐心藤、迷魂菇……您看看对不对?”
他接过一看,眉头微皱,似乎想笑又忍住了。
我心一沉,完了,画得太离谱了?
却不料他点点头:“还算……有基础。三日后正午,谷口集合,迟了不候。”
“谢、谢谢大人!”我连连作揖,差点跪下去。
他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雾里,才缓缓松开掐得发白的手指。
成了。
我咧嘴一笑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“柔弱无依”的模样,又摸了摸发间的紫布条。
新马甲,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