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没多久,我就被小童叫去正殿了。说是晨课占卜,要我主持。我一听就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可是头一回让我在众弟子面前露脸,穿的还是那身新道袍,袖口绣着星纹,走路时生怕蹭到门槛,得踮脚。可越是体面,越得小心,毕竟我现在是“灵启待定”,不是昨儿还在床底下藏书装饿晕的那个村姑了。
正殿里人不少,七八个师兄师姐站成两排,手里捧着卦盘、罗盘、签筒,一个个神情肃穆,跟参加葬礼似的。宗主坐在上首,拂尘搭在膝上,见我进来,眼皮抬了抬,没说话,但眼神里那股子期待劲儿,压得我后脖颈发紧。
“云鹿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今日例行寻物,张师弟的佩剑不见了,你来卜一卦。”
我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心说:好家伙,开场就整这出?找把剑而已,连国运都算过的人,还能栽在这儿?
可问题就在这儿——我不能太准,也不能太离谱。太准了,下不了山;太离谱了,怕他们直接把我送去扫茅房。
我清了清嗓子,掐了个诀,嘴里开始念:“巽位有动,金气隐于林……”一边念一边偷偷翻脑子里的卦象表。按理说,金为剑,巽为风,应在东南竹林。但我故意记混了,把巽当成东北,还煞有介事地闭眼感应,手指往东北方向一指:“剑在后山竹林深处,靠近断崖处,有藤蔓遮蔽,三日内不取,恐生锈蚀。”
话音刚落,底下就有弟子动了,两个师兄立马抄家伙往后山奔。我也跟着人群往外走,边走边偷瞄宗主脸色。他眉头没皱,也没笑,就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在记什么笔记。
半个时辰后,人回来了。不是从竹林回来的,是从厨房回来的。
厨娘拎着把剑,一脸莫名其妙:“这剑昨儿收碗时看着眼熟,顺手放灶台边了,咋还惊动这么多人上山找?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不知道谁“噗”了一声。
我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“震惊+困惑+自我怀疑”三合一套餐。睁大眼睛,嘴微微张开,像看见自家狗突然会背诗一样。
“啊?”我小声嘀咕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算岔了?”
没人接话。但能听见后排两个女弟子压着声音议论:“前日还能断北风国运,今日连把剑在哪儿都搞不清?”“该不会是昨晚吃坏肚子,灵枢不通了吧?”
我立刻低头,咬唇,肩膀微微塌下来,一副“我错了我不配”的模样。眼角余光瞥见宗主站起身,拂尘一甩,淡淡道:“今日课毕,各自归去修习。”
散了。
我慢吞吞往西厢房走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成了!第一阶段任务完成:从“神坛”滑坡到“有点飘”。
回到房里,我把道袍脱了挂好,换回那件旧粗布衣。新衣服是体面,可行动不方便,尤其是准备溜号的时候。
我坐在床沿,掰着手指头算:失误有了,争议也起了,接下来就得让师父主动放我走——不能我提,得他点头。
正琢磨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稳重,不急,是宗主惯有的步调。
我立马躺倒,拿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小脸,眼睛半闭,假装刚睡醒。
门被推开,宗主站在门口,拂尘轻点门槛:“还没起?”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差点磕到床板。“师父!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今日占卜有误,特来看看。”
我低头搓衣角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弟子……知错了。”
“错在何处?”
“心浮气躁,妄解天机。”我背得滚瓜烂熟,连顿都没打,“前日得了新衣,受了重托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想着要对得起‘灵启待定’四个字,结果反而执念太深,心神不宁,卦象自然偏了。”
宗主没吭声,只是踱步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我继续加码:“我想着,或许是我太久没接触凡尘了。山上清净是好,可人心百态、烟火气息才是天机本源。若能下山走走,看看市井买卖,听听百姓闲谈,说不定能涤荡杂念,重新通灵。”
我说得诚恳,眼眶还配合地红了一圈。其实我在心里默念:求您了,快让我走吧,再关几天我要长蘑菇了。
宗主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真觉得下山有用?”
“我觉得……试试总比困在山上强。”我抬头,眼神清澈,“就像种菜,土板结了,就得松一松,不然根都烂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轻笑出声:“你这丫头,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
我赶紧接:“所以我请求下山三日,就当是……闭关换地方。”
“胡闹。”他摇头,可语气松了,“天机宗弟子不得擅自离山,这是规矩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但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……你近日确有急进之相。既自知有失,去走一走,也好。”
我猛地抬头,差点把脖子扭了。
“三日之内必须回山。”他站起身,拂尘一摆,“莫要耽于俗世,忘了本分。”
“弟子谨遵师命!”我立马从床上跳下来,鞋都顾不上穿好,光脚跑到门边,“我现在就收拾东西!”
宗主看了我一眼,摇头走了,临走前还丢下一句:“别光顾着玩,记得反省。”
我关上门,背靠门板,长长呼出一口气,感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自由了!
我蹦到床边,抓起那个小竹篓,先把干粮塞进去——两张素包子,一块腌萝卜,够撑两天。又翻出备用的草鞋,裹腿绑带,还有上次下山时藏在床底的零钱袋,里面七七八八有几枚铜板。
最后,我把那身灰色粗布裙套上,丸子头重新扎紧,对着铜盆照了照——嗯,这下不像“灵启待定”,倒像个要去赶集的乡下丫头。
我背上竹篓,轻手轻脚打开门,探头往外瞧。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我迈步出去,脚步轻快得像踩了棉花。
刚走到院角,迎面撞上巡查的小童。
“云鹿师姐?您这是……”
“师父准我下山静心!”我立马扬起笑脸,“三日修行,回来再补功课!”
小童眨眨眼:“哦……那您慢走。”
我点头哈腰,一路小跑穿过石院,绕过钟楼,直奔后山小道。那条路少有人走,杂草半人高,正好掩人耳目。
走出一段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天机宗的石门静静立在山腰,雾气缭绕,像一幅画。再过一会儿,太阳升起来,那些弟子们才会发现——他们的“预言奇才”已经溜了。
我咧嘴一笑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山路弯弯,脚底踩着碎石,咯吱作响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点湿气,吹得我额前碎发乱飞。我伸手捋了捋,把竹篓往上颠了颠。
山下的集市是什么样?有没有卖糖葫芦的摊子?能不能住客栈?能不能……偷偷看一眼江湖?
我想着想着,脚步越来越快。
走到半山腰,我停下,从竹篓里摸出一张纸——是昨天偷偷抄的山下行路图,画得歪歪扭扭,连溪流都标成了蛇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我已经不在山上。
我折起纸,塞回篓里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走。
阳光洒在肩上,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