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后，顾夫人对我的态度缓和了许多。
她常来我院中坐坐，带着点心补品，看似关怀，却又带着不动声色的敲打。
这日春杏伺候我梳洗时，神色有些躲闪，手指绞着帕子。
「怎么了？」我问，
她咬了咬唇，声音低得像蚊蚋：「丞相府的晚枝小姐递帖子来拜访公子，此刻在前厅。」
若是从前，只要听见有女子来找顾清晏，我定会找过去，守着望着，生怕谁将他抢了去，将自己活成一个紧绷的笑话。
顾清晏虽不曾言语，可他那些同僚的夫人小姐们，投来的目光里总浮着若有似无的怜悯与讥诮。
「今日天气好，」我站起身，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，「春杏，不如我们出去逛街？」
春杏愣了愣：「小姐不去前厅？」
「不了。既然都决定退婚了，干嘛还缠着人家。」我转身走向妆匣，
「替我换上那套鹅黄绣金线的裙子。」
「小姐这套会不会太...」她话音迟疑。
「太什么？太艳丽么？」我轻轻笑了笑，眼中却似有微光亮起，
「此时不穿得鲜亮些，难道要等到年华老去，才穿么？」
首饰店里，掌柜捧出几个锦盒，殷勤得像在侍奉祖宗。
「小姐看看这支白玉簪？」春杏推荐道，
我看着那支素得几乎透明的簪子，想起前世那些说我是东施效颦的嘲笑。
顾清晏喜欢雅致，我就拼命往素净打扮，可长相本就艳丽的我，那样穿戴只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的同僚夫人们都出自书香门第，谈吐从容。
我不愿他因我被他们比下去，便请了老师教我礼仪、学习书画。
他只当我喜欢这些，生辰送礼时也都是送些笔墨纸砚。
他从不知我不爱看文绉绉的诗词歌赋，我喜欢看热闹的话本、听鲜活的戏曲。
这一世，我不愿再为一个不爱的人去改变自己，我要做我自己。
「换那个。」
我指向角落里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的簪子，花样繁复，富贵逼人。
春杏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话。
簪子戴上，铜镜里的人顿时明艳起来。
红宝映得脸颊生辉，金色衬得眼眸明亮。
原来我适合这样的颜色，原来我可以这样好看。
「好看。」我对自己笑了笑，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。
「噗嗤——」
笑声从门口传来，几个锦衣少女走进来，环佩叮当。
为首的那个是吏部侍郎的女儿，前世最爱将我贬进泥里。
「林小姐这品味真是越发别致了。上京城哪家夫人小姐会在头上堆金砌玉的？又不是暴发户。」
其余几个以扇掩唇，低低笑起来。
前世便是如此，我穿红，她们笑俗艳；我戴玉，她们讥附庸风雅。
无非是看不得我区区商户女，嫁了顾影之。
我转身要走，却看见顾清晏和谢晚枝并肩站在店外，像一对壁人。
谢晚枝是他恩师的女儿，若没有我那桩婚约，站在他身边的本该是她。
故而她每次来，我都会吃醋阻止，但顾清晏只会说我胡闹。
谢晚枝的目光落在我发间，微微一顿，嘴角弯起奇怪的笑，
「林妹妹今日怎么改了风格？莫不是想吸引某人的注意。」
「枝枝。」顾清晏轻声打断，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熟稔，「莫要随意编排他人。」
「是是是，顾大公子。」谢晚枝笑着睨他一眼，转看向我，「我就是开个玩笑，林小姐不会生气吧？」
他们是青梅竹马、言谈举止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亲昵。
前世也是如此，顾清晏怕我多心，拜访恩师时常带我同去。
可席间他们总说起旧事，哪年哪月一起偷摘过柿子，哪次谢晚枝爬树摔了，他背她回去。
我坐在一旁，像个多余的摆件。
他知道谢晚枝畏寒，茶要晾到温热才入口；知道她闻不得檀香，书房便从不熏那个；知道她午后易头疼，总会备着薄荷膏。
可他却从不记得我怕黑，怕一个人待着，常让我独自等到深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