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块“灵启待定”的玉牌,指尖在八卦纹路上来回摩挲。天刚擦黑,西厢房的窗纸才透出一点昏黄油灯的光,我就听见外头脚步声杂乱,夹着铁甲碰撞的响动。
不是说好今晚能去观星台看看星图吗?怎么来了一队兵?
我猫腰从窗缝往外瞧,好家伙,五六个披甲带刀的汉子站在院门口,领头那人穿紫袍、戴乌纱,腰间玉带上雕着狼头图案——北风王朝的使节服制,《江湖风云录》第40页画得明明白白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帮人可不是来求签问姻缘的善茬。原书里写,三年后他们打着“清君侧”旗号南下,烧了三座城,连和尚尼姑都没放过。现在跑来问国运?怕是想借天机宗的名头给自己造势。
门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,但每一下都像砸在我脑门上。
“云鹿师姐,宗主请您即刻前往正殿。”小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还带着点喘,“北风使者到了,点名要见‘灵启待定’之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玉牌往腰带上一挂,顺手抓了把艾草灰抹在脸上——前两天装村姑逃命时学会的小技巧,脸色一灰,立马显得又弱又懵。再把丸子头扯松两缕,整个人顿时像个被叫去训话的学生妹。
临出门前,我弯腰从床底抽出竹篓,飞快翻到《江湖风云录》第41页,用指甲在“三王夺嫡”四个字上划了道痕。合上书塞回去时,手有点抖。这次不是糊弄同门,是直接给敌国埋雷,万一翻车,明天我的脑袋可能就得挂在山门外当装饰。
正殿灯火通明。宗主坐在主位,拂尘搭在膝上,面色如常,可我一进门就看出他袖口微微绷紧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北风使者站在殿中,背挺得笔直,说话时下巴微扬,眼角都不肯往下落半分。
“听闻贵宗新出了位预言奇才,年纪轻轻便得‘灵启待定’之名,实乃罕见。”他嘴角挂着笑,话却冷得像冰渣子,“不知能否为我国主卜一卦,问个国运长短?”
宗主没接话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知道,这是最后的考验。接,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;不接,等于当场认怂,之前所有努力白费。
我低头往前走了三步,腿故意晃了下,差点绊倒,好歹稳住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声音压得又细又软:“弟子……修为浅薄,恐难担此重任。但若宗主允准,愿试一试。”
宗主点点头,拂尘一摆:“取卦盘来。”
小童捧上铜盘,六枚铜钱整整齐齐码在红布上。我蹲下去的时候,偷偷把玉牌往怀里掖了掖——这玩意儿现在是我的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
我闭眼,手指在铜钱上虚绕一圈,嘴里念叨:“天光隐,地脉动,有问自北来,其象在乾……”
其实啥也没感应,全靠脑子里那本书翻页。第41页写着:“北风帝体弱多疑,最忌兄弟掌兵权。三年内,三皇子镇西疆,二皇子监军粮,大皇子留守京师,终因猜忌起内乱。”
我睁开眼,先看宗主,再看使者,慢吞吞道:“紫气东来,帝星稳固,龙脉绵长,十年内无崩塌之象。”
使者眉毛一跳,眼神亮了。
宗主也微微颔首。
成了!第一句先喂颗甜枣,让他们放松警惕。
我继续皱眉,手指点向卦盘西北角:“然乾位阴云压顶,似有贵胄并立之相。血亲之间,权柄交错,若不早定尊卑,恐生嫌隙。”
使者笑容淡了些:“此言何解?”
我装作不解其意,眨眨眼:“天象所示,仅此而已。或许是边关需重臣坐镇,以防外患?”
我说得越轻描淡写,心里越乐。你北风皇帝最怕什么?就是儿子兄弟手里有兵!我现在建议你派亲王去守边,等于是把刀递到你最怕的人手里。三皇子一走,二皇子掌粮草,大皇子在京练兵——正好凑齐“三王夺嫡”的班子!
宗主忽然开口:“乾为天,也为父。云鹿所言,或指皇室内部权衡不当,宜早调和。”
这话补得妙。既显得我们是善意提醒,又把锅甩给了“天象”,跟我个人无关。
使者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道:“多谢贵宗指点,本使必如实禀报。”
我松了口气,正准备低头退下,他忽然转向我,声音低了几分:“小小女冠,不过及笄之年,竟敢议国之重事,不怕言多招祸么?”
我浑身一僵。
这话没让宗主听见,他正低头整理拂尘。但我听见了,而且听得真真切切。
我立刻换上那副傻乎乎的表情,往后缩了半步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照天象说的……又不是我自己想的……要是说错了,您找星星算账去……”
说完还抬头望了望屋顶,仿佛真能透过瓦片看到北斗七星。
使者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笑得极冷:“天真烂漫,倒是有趣。”
他转身拱手告辞,宗主亲自送至殿外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直起腰。膝盖有点酸,不是因为跪久了,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我真以为自己要完蛋。
回到西厢房,我反手插上门栓,吹灭油灯,摸黑从竹篓底下抽出《江湖风云录》。炭笔在“戊申=可借势扬名”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己酉=北风生变,静观其乱”。
写完我还画了个笑脸,不大,就针眼那么大,藏在“乱”字最后一撇的末尾。
窗外,山风穿过松林,沙沙作响。远处观星台的灯笼还亮着,宗主大概正在核对星图。他不会发现,今日卦象与云鹿所言“基本吻合”——因为我根本就没胡编,全是照书念的。
但书里没写的是,我加了三个字。
原话说:“宜遣重臣镇守西疆。”
我改成了:“宜遣**亲信**重臣镇守西疆。”
一字之差,意思全变。亲信?那必须是皇子啊!谁还能比亲儿子更亲信?
我吹了吹炭笔灰,把书塞回篓底,压上两块干净帕子,又放了个早上剩下的素包子——以防万一又要装饿晕的村姑。
这年头,当个反派嘴替不容易,既要演技在线,还得语文好,会断句,懂潜台词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轻微响动。
我警觉地抬头,从窗缝往外看——是小童提着灯笼走过,手里捧着一套新的道袍,上面绣着淡淡的星纹。
他敲了敲门:“云鹿师姐,师父说,明日你可着正式弟子服,不必再穿粗布衣了。”
我打开门,接过衣服,道了谢。
小童走后,我把道袍摊在床上。星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是真的星星落在了布上。
我摸了摸袖口,心想:这下好了,从“临时工”转正成“编制内”了。以后骗人,都得穿得体面点。
躺下前,我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玉牌。它还在,温润如初。
今晚我没去成观星台,但没关系,反正星图我都背熟了。真正有用的,从来不是那些星星,而是知道星星后面藏着什么故事的人。
我拉过薄被盖住身子,闭上眼,耳朵还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
北风使者今夜下山,快马加鞭,不出三日就能回京。皇帝一看“天机宗预言”,再一听“亲信重臣镇西疆”,保准觉得这是天意,非但不疑,还得重重赏我这个“灵启待定”。
到时候,骨肉相残的大戏一开,我在这山上嗑着瓜子看热闹,谁也想不到,幕后推手正穿着新道袍,睡得香甜。
想到这儿,我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这一局,我赢了。
至少,现在还没人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