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斯远是和李明竑同时回京市的。
李明竑走后，C城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轻了几分。
“小天哥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还跟之前就行，不用一直跟着我。在旁边保护我就好。不然我和我朋友会觉得不自在。”
小天点头，退后两步，保持在既不远也不近的距离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李明珠没有和李明谦他们一起行动。四个人分成了两拨——李明谦带着赵叙白和彭聿川走他们的路线，李明珠则跟着刘可人，像两条平行线，偶尔交汇，更多时候各自延伸。
白天的C城是属于游客的。小巷子里人声鼎沸，小吃摊前排着长队，茶馆里坐满了打麻将的老人。李明珠跟着刘可人穿梭在这些地方，吃火锅，喝盖碗茶，看变脸，逛书店。她笑，她拍照，她发朋友圈——“C城的火锅果然名不虚传，辣哭。”
配图是她和刘可人红着眼眶、嘴唇红肿的自拍。
评论区里的留言，李明珠一条都没有回复。她只是看着那些评论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晚上，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，窗外是C城的万家灯火。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，钢笔握在手里，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空白。
整整三页空白。
她不是没有话想说，而是想说的话太多，多到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她想起在高原的那些夜晚，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信——写白林湖的蓝，写篝火晚会的热闹，写牦牛酸奶的酸涩。那时候她离天很近，离地很近，离周怀瑾也很近。
现在呢？
C城的灯火太亮，亮得看不到星星。人群太吵，吵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离那个高原上的自己，已经很远了。
她最终还是没有写。合上笔记本，关灯，躺下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——楼下车灯经过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纹，像水波，像时光，像某种无声的流逝。
几天后，刘可人也接到了导师的消息——研究方向确定了，需要她提前回学校与导师对接。
“明珠，对不起，我得走了。”刘可人在电话里语气愧疚……
“没关系，去吧。”李明珠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学业要紧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看着通讯录里剩下寥寥几个名字，忽然觉得C城变得空旷了。
李理和张嘉琪早就回了京市——李理要赶在下学期开学前处理实验事宜，张嘉琪自然是跟着他一起走的。李明谦和赵叙白、彭聿川也在两天前返回了京城，据说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。
热闹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像一场骤雨，哗啦啦地下了一阵，然后天晴了，地上连水渍都干了，只剩下空气里一点潮湿的余味。
李明珠在酒店大堂坐了很久，久到前台的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地图，开始找房子。
C城以西，有一座青山。山不高，但林木葱郁，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水洗过。山脚下有一片别墅区，房子不多，每一栋都掩映在绿树之中，安静得像世外桃源。
李明珠租下了其中一栋。上下两层，白墙灰瓦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，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。推开二楼的窗户，能看到整片青山——不是那种巍峨的、压迫性的山，而是温柔的、连绵的、像母亲臂弯一样的山。
她把酒店退了，行李搬进了这栋小别墅。
楼下给小天住，楼上她自己住。两个卧室，一上一下，既独立又相邻。小天每天早上会把早餐做好，然后安静地待在一楼，看书，或者处理一些琐事。他不太说话，但存在感很踏实——像一棵不声不响的树，立在院子里，让人安心。
李明珠的日子变得极有规律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——自然醒的意思是，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被子上画出一条明亮的金线，她在金线里翻个身，再眯一会儿，然后慢悠悠地起床。通常这时候已经是十点以后了。
下楼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有时候是白粥配小菜，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，有时候是C城特色的担担面——小天特意学的，味道居然不错。
吃完早餐，李明珠会去青山周围散步。沿着山路慢慢走，不急，不赶，走到累了就停下来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，看山，看云，看偶尔经过的蝴蝶。山里的空气有一种清冽的甜，吸进肺里，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。
中午回来，随便吃点东西，然后午睡。午睡醒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，阳光开始变得柔和，她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，看书，或者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发呆。
晚上，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晰。没有城市的光污染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像谁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。李明珠会搬一把椅子到院子里，裹着毯子，仰头看星星，看到脖子酸了才回屋。
这样的日子，她过了将近两个月。
小天每天会给李明竑发消息汇报情况——
“小姐今天去了后山，走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小姐今天吃了两碗饭。”
“小姐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，看了星星。”
每一条消息都很简短，像流水账。但李明竑每条都看了，每条都回了：“好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让她别着凉。”
这些消息，小天没有告诉过李明珠。
李明珠只知道自己这边——三哥偶尔会给她发微信，问她今天吃了什么，睡了几个小时，有没有不开心。她每次都回：“吃了很多。”“睡了很久。”“很开心。”
简短的，敷衍的，让人放心的回答。
在李明珠自己在C市的日子，京市这边，李明竑也做着他该做的事情。
李明竑回到京市的当天晚上，就去了父母家。
客厅里，李秉光正在看报纸，苏雨柔在沙发上看杂志。
“爸，妈。”李明竑在沙发上坐下，没有寒暄，直接开口，“我想跟你们说说小五的事。”
李明竑把在C城发生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说了。酒吧的失控，醉酒后的失态，以及李明珠那些关于未来、关于婚姻、关于陈斯远的坦白。他说得很平静，但说到“我的先生，应该是我心之所向，心之所爱”这句话时，他的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”他总结道，“小五和陈斯远，没有那个缘分。别强求了。”
苏雨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李明竑抬手制止了她。
“妈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的语气不急不缓，“你说小五不懂事，不知道把握机会。陈斯远那样的家世、人品、能力，在京市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。她错过了，以后会后悔。”
苏雨柔的表情说明他猜对了。
“但我想说的是——我们没有资格替她决定什么是‘不后悔’。”李明竑看着母亲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，“我们没有经历过她和周怀瑾的事，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，也不知道周怀瑾为她做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“但周怀瑾生病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照顾过。如果那个人还活着，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和小五。”
李秉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
“可惜他走了。”李明竑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我不会告诉小五‘周怀瑾多好多好，你需要用一生去怀念他’。她是我妹妹，我希望她好，希望她开心——这一定也是周怀瑾希望的。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爱的人幸福。”
他看着父母，一字一句：“所以，爸妈，对那个已经过世，却时刻惦记小五的人，宽容一些吧。他值得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，像某种缓慢的、不可逆转的流逝。
李秉光重新拿起报纸，翻了一页，没有说话。
苏雨柔低下头。
沉默，有时候就是最大的让步。
李明竑知道，他们听进去了。也许不会立刻接受，但至少，他们愿意想了。
他继续说：“李家有四个儿子，难道还不足以让李家更稳固？那是我们四个哥哥的无能。”他说得坦荡。
“我希望小五以后平安、顺遂。她要是自己愿意联姻，我不会拦着。但我不希望你们把枷锁强加在她身上。往后，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。她就这样快乐地生活就好。”
他看着苏雨柔欲言又止的表情，补充道：“陈家那边，如果你们不好说，我去说。况且，我觉得陈斯远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。他要是连这点为难都搞不定，那他确实不如周怀瑾——更没必要娶小五了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没有等父母的回应，径自出了门。
身后，苏雨柔的声音追过来：“明竑，吃了饭再走——”
“不了，我去老宅看看爷爷奶奶。”
门关上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李明竑站在门廊下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大步走向车子。
李家老宅在京市东城的一条老胡同里，青砖灰瓦，朱漆大门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。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，红彤彤地挂在枝头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李明竑到的时候，李爷爷正在书房里练字。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，身体硬朗，精神矍铄，每天雷打不动地写两个小时大字。今天写的是“厚德载物”四个字，笔力遒劲，墨迹未干。
“爷爷。”李明竑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李爷爷头都没抬，笔锋稳稳地落在一个“载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李明竑走进去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爷爷写字。这是他们爷孙俩多年来的默契——不急，慢慢来，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李爷爷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，接过保姆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，然后在太师椅上坐下，端起盖碗茶，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。
“说吧。”
李明竑把对父母说的话，又对爷爷说了一遍。只是这次，他说得更简练，更直接。他知道爷爷不喜欢拐弯抹角。
李爷爷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。月光很好，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明竑，”老爷子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若是以后掌家，会比老大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：“你更大胆，更果决，也更狠。会是很优秀的继承人。”
这话说的是李明竑。
李明竑没有接话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。他知道爷爷不是在夸他，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李奶奶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碟点心。她把碟子放在李明竑面前，然后在老伴身边坐下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咱们家本来就是能者多劳。没关系，都是李家人，亲兄弟，谁都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，但意思很重——她是在告诉李明竑，不用担心因为对妹妹的偏袒而影响他在家族中的地位。李家，不搞那一套。
李明竑心里一暖。他拿起一块点心，咬了一口。枣泥馅的，甜而不腻，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他在老宅待了一个多小时，陪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，聊了聊C城的风土人情，又听爷爷讲了几件当年在战场上的旧事。临走时，李爷爷叫住他：“明竑，小五那孩子，心思重。你多费心。”
“我知道，爷爷。”
出了老宅，夜风更凉了。李明竑站在胡同口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，是李明珠发来的：“哥哥，今天去了青山。这里环境爆好，空气都是甜的。哥哥你下次来，咱们一定在这儿多住几天。”
配图是一张照片——青山在暮色中呈现出温柔的黛青色，山顶有一抹即将消失的晚霞，像一条淡紫色的丝带。
李明竑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字：“好好享受，小五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京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，光污染太严重了。但他知道，在C城的青山上，他的妹妹此刻正仰着头，看着满天的星斗。
那些星星，有一颗是周怀瑾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三年前的那个冬天，当所有人都劝小五“忘了吧”、“向前看”的时候，他没有说。因为他在医院照顾过周怀瑾，知道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用尽全力做了一件什么事。
不想治疗，因为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”。
什么重要的事？
他问过，周怀瑾没有说。但他后来隐约猜到了——那个男人在用出院后争分夺秒的时间，为小五以后的生活铺路。不只金钱、物质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沉默的东西。
小五不知道这些。她要是知道，会崩溃的。
所以这件事，就烂在这里吧。烂在李明竑的心里，烂在这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角落里。
他大步走向车子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
车灯亮起，照亮前方漆黑的胡同。
他踩下油门，驶入夜色。
小五，哥哥能帮你的，哥哥会不遗余力。
不会像之前那样，让你在最难的时候，无人可依。
那时候，最亲的人在不停地拆散你们。你刚刚抓住光，光却从指缝间溜走。那种无依无靠的绝望——
他握紧方向盘。
不会再有了。
可惜了。
周怀瑾。
李明竑把车停在路口，等红灯。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副驾驶——空着的。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，是李明珠上次落在他车里的，浅灰色的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他没有还给她。
就留着吧。
绿灯亮了。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汇入京市夜晚的车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