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哥,小五呢?”李明谦问。
“她和同学出去玩了。”李明竑站起身,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了然,“跟咱们在一起,她总归有顾忌。让她自己散散心更好。走吧,去吃饭。”
出门的时候,五个大男人并肩而行——身形颀长,气度各异,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。
餐厅里,几人用过饭,李明竑放下筷子,却没有起身的意思。他看了李明谦一眼:“吃完了?”
“嗯,吃完了。”
“正好。”彭聿川适时开口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三哥,我们去研究一下接下来的路线怎么走比较合适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拉起赵叙白,又朝李明谦使了个眼色。赵叙白想回头看一眼,被彭聿川按住了脑袋:“看路,别看人。”
赵叙白:“……”
这张桌子,转眼就只剩下了李明竑和陈斯远。
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。李明竑坐在光里,陈斯远坐在阴影中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陈斯远端起面前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但他喉结滚动时,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“三哥。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“京城那边的事,不是我的意思。我是昨天听聿川说的。我会回去,尽快处理。”
他说的“那件事”,指的自然是陈宋联姻的传言。
李明竑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没有质问,没有责备,甚至没有过多的探究。他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说:“斯远,你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。你们陈家怎么选择都可以,我只希望小五高兴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不轻不重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:“其实你出来也很长时间了,应该回去看看。况且,在我看来,有些消息……可能是好消息。”
这话说得很含蓄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他不在乎陈家要跟谁联姻,他只在乎李明珠的感受。而所谓“好消息”,潜台词是:如果你陈斯远有了别的联姻对象,对小五来说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陈斯远听懂了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明珠那边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明珠那边,本来小天就一直跟着。”李明竑接过话头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我可以把祥哥也留下,他们会好好保护小五。不用担心。”
这话说得很周全,周全到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客气。但正是这种客气,让陈斯远感到了一种比指责更让人难受的东西——疏离。
李明竑在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外推。
“三哥。”陈斯远抬起头,直视李明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、沉甸甸的认真,“你知道我的。我不会放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不会强迫她,但也绝不会放任她去喜欢别人。至少……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轻到像是请求。
李明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斯远,你不知道,小五想的……比你我都透彻。”
他把李明珠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,转述给陈斯远听。
“‘他不爱我,会责怪我;他若是爱我,也会怨恨我。’”李明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‘我真的承担不起那样的风暴……我会是那个破坏利益联盟的漏点。到那时候,我将如何自处?’”
每一句,都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割在陈斯远心上。
“小五想得很明白。”李明竑看着陈斯远,目光里有同情,也有无奈,“所以,就像她说的——你从一开始,就不在她的选择之内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软了一些,但意思没有变:“所以,别为难自己了。让小五自己走吧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温和,却决绝。
陈斯远的手在水杯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三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眼神亮得惊人,“所有的问题,我都会解决。”
他看着李明竑,一字一句:“但别阻止我。如果到最后,小五还是不能接受,我不会打扰。但至少……别让我还没开始,就被红牌罚出场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抖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至少,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这句话,他说了两遍。第一遍是请求,第二遍是恳求。
李明竑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陈家继承人,此刻眼里那种近乎卑微的恳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斯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李明竑开口了。
“李家有四个男人。需要联姻的话,把我和明谦的婚事改一改,也是一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男人嘛,该承担的就应该承担。”
他看着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但是小五——”他转回头,目光沉了下来,“我不想让她不开心。我希望她余生,都能按自己的心意去活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:“我爸妈和爷爷奶奶那边,本来就没指望小五去承担什么。我回去会告诉他们——小五不参与家族联姻。她只需要平安喜乐,轻松自在地过她的生活就好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是否足够清楚:“以后,不管是单身,还是结婚——哪怕她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,什么都不做,也是一样。只要她高兴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重到陈斯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李家和陈家的联姻,本来就没有对外公布。”李明竑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,“对陈家应该没有太大影响。如果有,一切后果推到李家身上就好。我们李家,承担得起。”
他看着陈斯远,目光坦然:“你回去准备你的联姻就好。”
这句话,是结束语,也是逐客令。
陈斯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沉默。
他看着李明竑——这个男人,比他大不了几岁,但此刻坐在阳光里,周身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、沉稳如山的气场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从小到大,家里长辈提起李明竑,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式的赞赏。
这个人,是真的厉害。
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,而是把所有的锐利都藏在了温和之下,不动声色间,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。
陈斯远沉默了。
而李明竑已经站起身,朝后桌走去。
“接下来去哪?想好了吗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和,像是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李明谦抬头:“想好了。去吃美食,看看C城的地标建筑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李明竑拍了拍他的肩膀,率先朝门口走去。
陈斯远坐在原地,看着李明竑的背影——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把那个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,他也站了起来。
C城的地标建筑是一座高耸的观光塔,塔身通体玻璃,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。塔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,有卖气球的商贩,有拍照的游客,有追逐嬉戏的孩子。
李明珠蹲在地上,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张嘉琪和李理。
“七七,你往左边一点——对,就这样——李理,你笑一下嘛,又不是让你上刑场——”
李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张嘉琪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掐了他一下。李理吃痛,笑容终于自然了些。
李明珠按下快门。然后她又猫着腰换了个角度,蹲着、半跪、踮脚——各种姿势轮番上阵,认真得像一个专业的摄影师。
“好了好了,换我们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手机递给李理,李理接过手机,退后几步,举起镜头。
取景框里,李明珠站在中间,左边是刘可人,右边是张嘉琪。三个女孩勾肩搭背,笑得灿烂。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,把头发丝都染成了金色。
“一二三——”
“茄子!”
李明珠的笑容很大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甚至踮起了脚尖,像是要跳起来。
咔嚓。
画面定格。
但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,李明珠眼底有一闪而过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落寞。那落寞太快了,快到镜头都来不及记录,快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。
只有远处,刚走到广场边缘的李明竑,看到了。
站在人群里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看着妹妹。她笑得很灿烂,和朋友们打闹,拍照,踮脚挥手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在说“我很好,不用担心”。
但李明竑看到了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哀伤,像霜花一样覆在她的笑容下面。不仔细看,看不见;仔细看了,心疼得厉害。
“小五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朝她挥手。
李明珠听到有人喊她,猛地转过头。看到是三哥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两盏被点亮的灯。她把手机往刘可人手里一塞,小跑着穿过广场,跑到李明竑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三哥!你怎么来了?”她仰着脸看他,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鲜活的、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生气。
李明竑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: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怎么样?这里好玩吗?”
“挺好的!”李明珠点头,语气轻快,“节奏很慢,待着很舒服。吃的也好吃,可人带我吃了好多特色小吃——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,像个小孩子。
李明竑看着她,眼底有一丝柔软。但该说的话,还是要说。
“小五,三哥今天就走了。”他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让祥哥和小天跟着你。以后去哪,哥哥都放心。”
李明珠的笑容顿了顿,但很快又恢复了:“不用这么多人。哥哥,你怎么办?你回家我会担心的。让祥哥跟你回去,我有小天哥就行。”
“回家还有荣哥。”李明竑说,“没事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明珠摇头,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决,“让祥哥跟着你,必须的。我只要小天就行。我不会出境,也不会去危险的地方,只是平时玩玩乐乐。你身边必须有用得惯的人,不然我会担心。”
她看着李明竑,眼睛里有认真,也有心疼。
李明竑心里一暖。这个小丫头,自己都让人操碎了心,却还在惦记他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妥协了,“祥哥跟我回去。但你也不能离开小天,知道吗?”
李明珠用力点头:“知道。”
她又问:“四哥他们也回去吗?”
“他们应该还会待一段时间。”李明竑说,“你要听四哥的话,每天按时回酒店,不能喝太多酒——至少,不能喝到自己都断片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像极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父亲。
李明珠不停地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:“嗯嗯嗯,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
“三哥走了,你想回家就告诉三哥。三哥来接你。三哥要是没时间,就让你四哥来接你。知道吗?”
“嗯,知道。”
“还有,爷爷奶奶、爸妈都想你了。记得家在京市,不能乐不思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得每天给我发信息,告诉我你在哪。”李明竑转向站在一旁的小天,语气认真起来,“小天,小姐要是忘了,你每天都要告诉我你们的位置。一定保护好小姐。”
小天点头:“是,少爷。”
交代完这一切,李明竑低头看着李明珠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了,去吧。玩得开心点。”
李明珠看着三哥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意逼回去,然后张开双臂,抱住了他。
“三哥,路上小心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李明竑拍了拍她的背:“知道了。”
李明珠松开手,退后一步,朝他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身,跑回朋友们的身边。跑了几步,又回过头,朝他又挥了挥手。
李明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他的妹妹,那个曾经连鞋带都要别人帮忙系的小姑娘,现在已经能一个人走很远的路了。
只是这条路,她走得有些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