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第二次失控是在周五晚上。
程川从食堂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饭盒。一个是沈昀的,番茄炒蛋盖饭;一个是沈晚的,鸡蛋羹和青菜。沈昀今天下午有兼职,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收银,要九点才回来。沈晚一个人在宿舍,程川说帮她带饭。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林逸的电话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宿舍楼下。”
“上来。”
程川停了脚步。他站在宿舍楼门口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细细的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。饭盒在手里有点沉,塑料袋勒着他的手指,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我去给沈晚送饭。”程川说。
“送完了上来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挂了电话,推开宿舍楼的门,上了四楼。411的门开着,沈晚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漫画,翻到了一页,没再翻。她看见程川,把漫画合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程川哥,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给你带了饭。”
程川把饭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鸡蛋羹还冒着热气,黄黄的,嫩嫩的,像一块凝固的阳光。青菜是清炒的,绿绿的,亮亮的,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。沈晚从床上下来,坐在桌前,拿起勺子。她舀了一口鸡蛋羹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“好吃吗?”程川问。
“嗯。”
程川看着沈晚吃饭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勺子碰到碗边,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。她白头发散在肩膀上,在灯光下白得发亮,像冬天早晨的霜。她的红眼睛低着,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程川哥。”沈晚突然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你脖子上的淤青,多了。”
程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。左边,锁骨上面一点点,有一小块淤青,紫色的,边缘发黄,像一朵被压坏的花。旁边又多了一块,更小,更紫,颜色更深,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撞的。”程川说。
沈晚看着他,红眼睛里没有责备,没有质问,就是看着。她看了两秒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程川哥。”沈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骗我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站在桌前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生疼。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程川说。
沈晚没再问了。她把鸡蛋羹吃完了,青菜也吃完了,米饭吃了大半。她把饭盒盖上,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程川。
“程川哥,你去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林逸那。”
程川看着她。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,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。没有担心,没有害怕,就是看着。
“他刚才给你打电话了。”沈晚说,“我听到了。”
程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那双旧的,白色的运动鞋,鞋面磨破了,鞋带换了,一根白色的,一根灰色的。他把鞋带又系了一遍,其实不需要系,已经很紧了,但他还是系了。
“沈晚。”程川的声音很小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告诉沈昀。”
沈晚没说话。程川抬起头,看着她。沈晚的红眼睛还是那样,平静的,淡淡的,像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。
“好。”沈晚说。
程川走了。他下了楼,没有去二楼,直接出了宿舍楼。风很大,吹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走在路灯下,影子在脚下游来游去,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。他走到202门口,门没锁,他推开门。
林逸坐在书桌前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他看见程川,嘴角弯了一下,把笔记本电脑合上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饭呢?”
“什么饭?”
“你不是去食堂了吗?没给我带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林逸。林逸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疤在灯光下很明显,白色的,细细的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林逸伸出手,去摸他的脸。程川没有躲,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很轻的缩,像一只被烫过的小动物看到火就往后缩。林逸的手指停在空中,停了一秒,然后放下来了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变了。不是那种温温和和的,是那种绷着的、压着的、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的声音,“你躲我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躲了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板。地板是木头的,深棕色的,上面有几道划痕,白白的,像伤疤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又大了。不是吼,是那种压着压着没压住、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大,“你看着我。”
程川抬起头看着他。林逸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平时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但那火不是温暖的火,是烧东西的火。
“你是不是怕我?”林逸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躲?”
“我没躲。”
“你躲了!”
林逸的声音突然炸开了。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爆炸,空气都在震。程川整个人抖了一下,肩膀缩起来,头低下去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他的背撞在墙上,墙是凉的,冰凉的,贴在他的后背上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睫毛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林逸吼完之后就安静了。房间里安静了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日光灯的光是白的,白惨惨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程川缩在墙边,林逸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但那距离像隔了一辈子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回来了,又轻了,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对不起。”
程川没有动。他还缩着,肩膀还缩着,头还低着,整个人还是那一团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腔一起一伏的,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推一扇很沉的门。
“程川,看着我。”
程川没有动。
“看着我。”
程川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水光,但没流下来。他的嘴唇在抖,脸上的肌肉在跳,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。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顺着嘴唇往下流,流到下巴上,红红的。
“林逸。”程川的声音在抖,“你答应过的。你说你不会了。”
林逸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温和的笑,不是那种冷的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楚的表情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但那个孩子已经做了很多次错事,每一次都说对不起,每一次都说不会了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蹲下来,蹲在程川面前,和程川平视,“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你说你能控制的。”
“我以为我能。”
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两条线,从眼角流到下巴,和血混在一起,红红的,亮亮的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靠在墙上,墙是凉的,他的背是凉的,整个人都是凉的。
“林逸。”程川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对不起。每次都说不会了。每次都说你能控制。但你还是会吼我。你还是会——”程川的声音断了,像一根弦崩断了,断在空气里,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。
林逸没说话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程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抖,很轻的抖。
“林逸。”程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小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你下次还会这样吗?”
林逸没回答。
“你下次还会吼我吗?”
林逸还是没回答。
“你下次会打我吗?”
林逸的手攥成了拳头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很紧,骨节发白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会打你。”
“你爸也这样说过。”
林逸的身体震了一下。像被人打了一拳,整个人震了一下。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透明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那种充血的红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在抖,“我不是他。”
“你知道你不是他吗?”程川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你不会变成他吗?”
林逸没说话。他蹲在那里,手攥成了拳头,骨节咯咯响。他的眼睛看着程川,程川也看着他。两个人蹲在墙边,一个靠着墙,一个没靠着墙。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像两把被折断的尺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逸说。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林逸的手握住了。林逸的手是凉的,他的也是凉的。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,在冬天的夜里,在灯光下,在墙边。
“林逸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成他。但你现在不是他。”
林逸的手指在程川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握着林逸的手,林逸也握着他的手。两个人蹲在墙边,蹲了很久,久到程川的腿麻了,久到林逸的手指不抖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程川说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晚上十点,程川回了411。沈昀已经回来了,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看。他看见程川,把书放下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沈昀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程川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来,开始解鞋带。鞋带系得很紧,解了半天没解开。他用指甲抠,抠了两下,鞋带的头被他抠散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芯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眼睛红的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哭过。”
程川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沈昀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的下巴,尖尖的,白白的,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,细细的,红红的。
“没有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没说话。他从床上下来,走到程川面前,蹲下来,和程川平视。程川抬起头,看着沈昀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沈昀能看到程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两个小小的自己,红着眼睛,缩在小程川的瞳孔里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又吼你了?”
程川没说话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?”
程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两条线,从眼角流到下巴。泪水和下巴上那道干了的血痕混在一起,变成了淡红色,像被稀释过的颜料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他控制不住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他说他控制不住。”
沈昀看着程川的脸,那张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白得透明。眼泪在那张脸上流着,像两条小溪,从山上流下来,流到山下,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他控制不住,不是你的错。”
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全是眼泪,亮亮的,沾着睫毛的碎屑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的声音哑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害怕。”
沈昀伸出手,把程川脸上的眼泪擦了。眼泪是凉的,凉凉的,沾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把程川的刘海拨开,露出额头。程川的额头很白,白得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,一跳一跳的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程川想了想。他想的时间很长,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怕他变成他爸。我怕我变成他妈。我怕有一天他不是吼我。我怕有一天他——”
程川没说下去。他的声音断了,像一根弦崩断了,断在空气里,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。他的眼泪不流了,但他的眼睛空了。不是那种空洞的空,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,像一间被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子,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四面墙。
沈昀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空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以前是有光的,很亮的光,很大声的笑,像阳光一样刺眼。现在那光灭了。不是被人吹灭的,是慢慢暗下去的,像一盏灯没油了,一点一点地暗,暗到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程川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他妈。你是程川。你是你自己。不管他变成什么,你都是你自己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一点东西,很小的一点,像一颗种子,被埋在很深的土里,不知道会不会发芽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的声音很小。
“嗯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“那你睡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躺下。”
程川躺下来,面朝墙。被子拉到肩膀,缩成一团,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孩子。他的肩膀在抖,很轻的抖,但沈昀看得见。
沈昀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程川的背。那背很瘦,肩胛骨突出来,像两片没长好的翅膀。校服被拉紧了,领口下面露出一点皮肤,白白的,上面有一小块淤青,紫色的,像一朵被压坏的花。
沈昀移开了目光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,灰黑色的,形状像一个问号。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
沈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个问号,那两条分叉的路。
“不会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程川没再说话了。他的呼吸慢慢变轻了,变匀了,但他没睡着。沈昀知道。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。
沈昀拿出手机,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林逸又吼程川了。”
过了大概十秒,顾夜舟回了。
“程川怎么样?”
“哭了。他说他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林逸变成他爸。”
顾夜舟没回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又回了一条。
“沈昀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“什么准备?”
“程川可能不会离开他。哪怕他打他。哪怕他吼他。哪怕他变成他爸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酸了,涩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了又没出来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,屏幕的光灭了。房间里又暗了,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光,细细的,像一根银色的针。
他闭上眼睛。程川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着,很轻,很匀,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在睡觉。但沈昀知道不是。程川的肩膀还在抖,很轻的抖,但沈昀听得见。他听得见校服摩擦床单的声音,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没睡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的声音很小。
“嗯。”
“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打我了,我还会不会说他不像他爸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个问号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分叉的两条路,一条通向哪里,另一条通向哪里,他不知道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等到那一天的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沈昀也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躺在黑暗里,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。那个距离不远,但沈昀觉得很远。远到他伸出手够不到程川,远到他喊一声程川不一定听得见,远到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但住的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什么都停了。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沈昀在这座坟墓里躺着,听着程川的呼吸声,听着沈晚的呼吸声。两个呼吸声交叠在一起,一轻一重,像两首不一样的歌在同时唱。
他听着听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不受控制的、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的流。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,凉凉的,痒痒的。他没有擦。
他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。程川站在宿舍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头发翘着,脸上有汗,眼睛亮亮的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,那种很大声的、很亮的、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。
“你好!我叫程川!”
那个声音在沈昀的脑子里响着,响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次响,那个程川的脸就模糊一点。第一次响的时候还能看清他笑的样子,第二次响的时候牙齿没那么白了,第三次响的时候眼睛没那么亮了,第四次响的时候整张脸都糊了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
沈昀睁开眼睛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那个问号。那条分叉的路。程川在这条路上走,越走越远,远到沈昀快看不到他了。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朝程川的方向伸了一下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五秒,然后慢慢收回来了。他收回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。脸是湿的。全是眼泪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被子鼓起来一小团,像一个坟包。被子里黑黑的,闷闷的,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,很重,像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人不再捶墙壁了,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。
等着什么,他不知道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。呜呜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那个唱歌的人唱了很久,久到沈昀以为自己要睡着了,但歌声突然停了。一切都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很慢,很稳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程川的方向。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,但沈昀知道他也在看天花板。他能感觉到。就像他能感觉到水渍在天花板上,就像他能感觉到顾夜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也醒着。有些人不用看就知道他在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但在黑暗中,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短,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。那是程川在吸鼻子。很小很小的声音。但沈昀听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一点点声音收进耳朵里,存在心里。像存一颗种子。不知道会不会发芽,但他先存着。那是程川还在的证据。他还在呼吸,还在哭,还在怕,还在活着。活着就行。活着就有机会变好。
沈昀攥紧了拳头,然后又松开了。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,深深的,紫红色的,像四个月牙。他看着那些月牙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被子拉好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上课。明天还要打饭。明天还要去便利店。明天还要活着。
活着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