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散落着几片更大的、带有尖锐棱角的陶器碎片——是他之前为试探门外窥视者而掷出的陶器复制品残骸。
灰尘覆盖了它们粗粝的断口,但在库房惨绿的应急灯光下,那些不规则的边缘依然泛着哑光的、骨质般的冷白色。
一个近乎自毁的计划在他脑中急速成形,冰冷而清晰。
沈星河算准了他需要体内气息续命,算准了他会遵循那越来越蛮横的牵引,最终像被催眠般踏入陷阱。
那么,如果他主动破坏这个“续命”过程呢?
如果他破坏这具身体作为“钥匙”的稳定性呢?
这灰白气息与他脏腑相连,修复他,也标记他,如同最精密的生物信标。
或许,剧烈的、源自身体本身的“变故”,能短暂干扰甚至切断这种远程的、基于稳定能量签名的引导和监控。
他需要一件能造成足够创伤、却又不立即致命的工具。
墙皮碎片太小,而那些陶片……它们的边缘,如同粗糙的利刃。
移动是极其痛苦的。
林镇像一条重伤的蠕虫,用手肘和膝盖,一点点蹭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,朝那片陶片区域爬去。
每一次挪动,都牵扯着肋下被布条草草固定的伤口,钝痛持续不断,而左臂自残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则如同燃烧的引信,沿着神经一路向上灼烧。
他“看”着体内,那灰白气息依旧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他受损最重的组织,同时持续散发着指向天花板深处那“真空罩”的、稳定而强烈的牵引波动。
它像一条温柔的绞索,一边维系他的生命,一边将他拖向深渊。
爬到碎片旁,他伸出颤抖的右手,捡起一块边缘最锋利、约莫巴掌大的三角形陶片。
陶片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汗湿的掌心,冰冷刺骨。
他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,左手手掌朝上摊开,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稳定它,右手握紧陶片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气息带着血腥味和尘埃味,刺痛肺叶——然后,对准自己左前臂尺骨与桡骨之间肌肉最丰厚、血管也相对集中的地方,狠狠划了下去!
这不是切割,而是近乎用钝器凿击。
粗糙而锋利的陶片边缘撕裂皮肤,切入皮下脂肪,深深嵌入肌肉组织。
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的左臂,并沿着神经闪电般炸开,直冲颅顶。
林镇眼前猛地一黑,牙关紧咬,才将那声几乎冲出喉咙的惨嚎死死压成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闷哼。
鲜血不是流出,而是涌出,温热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卷起的衣袖,在地面灰尘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扩大的暗红。
但比疼痛更快、更清晰的,是他“看”到的变化——
体内那原本缓慢流转、稳固如山的灰白气息,猛地一颤!
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中,修复他内腑的进程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源自“本体”的剧烈创伤粗暴打断。
气息的流动瞬间变得紊乱,原本清晰指向天花板的“锚定”感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和波动,连带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牵引感,都模糊、涣散了一瞬!
有效!
林镇惨白如纸的脸上,冷汗混合着尘土淌下,但他眼中却掠过一丝狠绝的光。
没有时间品味这微弱的成功,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。
他右手发抖,却用更大的意志力控制着,将深深嵌在手臂肌肉里的陶片猛地拔出!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带起一蓬细密的血珠,溅在他的脸颊和胸前。
新的剧痛让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。
他没有停。
趁着那眩晕还未彻底吞噬理智,他对着左臂上那道狰狞的、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,大致相同的位置,更狠地划下了第二下!
这一次,他手腕用力扭转,刻意让陶片的切入角度更刁钻,造成的伤口更深、更不规则,尽可能多地破坏皮下组织和神经束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压抑的痛吼终于冲破了一丝缝隙,在死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失血速度明显加快,视线开始模糊,边缘发黑,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。
但效果也立竿见影地更加显著:体内那灰白气息的波动,剧烈到如同被煮沸!
它不再有任何条理可言,修复的本能被彻底激发,却又因为同时侦测到多处严重创伤(内腑旧伤、手臂新增的严重撕裂伤)而陷入逻辑混乱。
它像一团被搅乱的、拥有生命的灰色雾霭,在他躯干和左臂之间慌乱地窜动,试图同时修补所有破损处,力量被极大地分散和浪费。
其散发出的那股稳定、有序的牵引频率,彻底被这暴力的“自毁式干扰”搅成了一团毫无规律、激烈冲突的混沌波动。
林镇瘫倒在地,身体因失血性休克前兆和无法忍受的剧痛而不住地抽搐。
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,在身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暗红。
冰冷的感觉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。
但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意志,死死“盯”着体内那团混乱气息的变化。
在那片代表着失控的剧烈波动中,他隐约“捕捉”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不同信号——
仿佛这气息最深层的、从未被他真正触及的某种机制,被他这近乎自杀的暴力干扰,意外地撬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。
泄露出一丝……与沈星河那冰冷、精密、充满控制欲的“秩序脉冲”截然不同的、更加古老、晦涩、甚至带着某种原始蛮荒意味的底层频率。
那频率给他的感觉,不像是现代精密仪器的波动,更像是……地层深处缓慢蠕动的岩脉,或是古树根系在黑暗中的无声伸展。
这感觉一闪即逝,快得如同濒死幻觉。
但林镇知道,他赌对了方向。
这气息,这“钥匙”,果然有沈星河未曾完全掌控、甚至可能未曾完全了解的“底层”。
然而,他也把自己推向了悬崖边缘。
意识正在迅速沉入黑暗的冰海,身体的热量飞快流失。
远处,那片洁净圆形区域的正中心,孔洞没有再次出现。
但是,天花板角落,那个“真空罩”边缘的细微能量环,开始散发出不稳定的、急促闪烁的光芒!
明灭的频率快得惊人,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、校准般的节奏,而是如同被触发了最高级别警报的指示灯,疯狂地闪烁着冰冷的、代表“异常”与“失控”的蓝白色冷光。
光芒映照在库房积尘的货架和墙壁上,投下晃动不安的、扭曲的阴影。
整个“陷阱”,似乎因为他这个“钥匙”自身的剧烈变故,而陷入了短暂的、程序错乱般的僵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