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竑沉吟片刻，换了个角度：“你就那么不喜欢斯远？”
“哥哥，不是不喜欢。”李明珠几乎是立刻回答，回答得太快，快到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，“他对我来说，就像你们一样。从小一起长大，知根知底，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——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想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认真思考措辞：“他很好。英俊，聪明，果决，有魄力，有手腕，家世顶级。而且我知道，应该那次寿宴后陈家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做主了。在京城的世家里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。”
李明竑的眉毛微微扬起。他能说出这么多优点，说明她不是没有认真看过陈斯远。
“你能说出他这么多优点，应该也知道他对你的心意。他会是很好的先生。”李明竑的语气放得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提醒什么：“你自己有没有想过……他对你来说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李明珠摇了摇头，那个动作很轻，但很坚决。
“他会是很好的联姻对象。京城的世家，盯着他的人，都像饿狼盯着肥肉一样。可他会不会是很好的先生——谁知道呢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明竑，眼睛里有种清澈的、不容置疑的光：“但我知道，他不会是我的先生。我的先生，至少……应该是我心之所向，心之所爱。”
“现在，他不是。”
这话说得太斩钉截铁，李明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换了个角度：“为什么？小五，爸妈不是随便选的。他们是经过精挑细选，考量了很多方面才定下的陈家。陈斯远对你……是真的很喜欢。他为了你，去说服了他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，让他们给爷爷打电话，说只要李家不反对，他就不会放弃。”
他看着李明珠，语气郑重起来：“你知道，在京城的世家里，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。”
李明珠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，从她的膝盖爬到她的手背上，又爬到她的下巴上。光影在她脸上缓慢地流转，像时间本身在雕刻她的轮廓。
终于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哥哥，我希望我的生活简单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窗外，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：“我不想在复杂的地方生活。陈家复杂，这个圈层也很复杂。人生已经够不受控制的了，我不想连婚姻都变成筹码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：“而且……就算我真的和他在一起，我和阿瑾的事，会成为他未来仕途上的绊脚石。他要从政，就会有政敌。我的事，根本就不是能捂住的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，更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：“将来如果有人拿这件事攻击他，他不爱我，会责怪我；他若是爱我，也会怨恨我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李明竑：“我真的承担不起那样的风暴。李家也一样，承担不起来自陈家联盟和他的责怨。”
她停了停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是否足够清楚：“我记得李先生（李秉光）说，没有永远的爱，只有共同的利益。可是共同的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，我就会是那个破坏利益联盟的漏点。到那时候，我将如何自处？李家又将如何？”
这话说得太透彻，透彻到让人心疼。
她不过二十几岁，却已经把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看得这么清楚。这不是天生的早慧，而是被生活狠狠摔打过之后，才学会的自保。
李明竑听着妹妹的话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看着她——这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，曾经连鞋带都要别人帮忙系的小姑娘，现在却能这样冷静地、理性地分析自己的婚姻和未来。
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。
是因为她痛过了。
“小五，”李明竑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还有哥哥。哥哥会护着你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——作为哥哥，他没能保护好她，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。
李明珠看着三哥，眼眶红了。
“到那时候，哥哥也要为李家多方考量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但还是在笑，“哥哥不只是哥哥，还是儿子，是丈夫，是爸爸，是女婿。需要考虑的事太多了——最后，才是哥哥。”
这话说得太懂事，懂事到让李明竑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沉甸甸的话收进心里某个角落，锁上，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被子。
然后忽然笑起来，语气变得轻快：“所以哥哥，不用担心我。安啦，安啦。”
她眨了眨眼睛，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：“我今天看看可人和七七她们安排去哪里，要出门了。”
“不能喝酒。早点回来。”李明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，但眼底有一丝柔软。
李明珠飞快地下床，穿衣服，洗漱。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——刚才那个冷静分析婚姻利弊的女人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着出门找朋友玩的年轻女孩。
“拜拜，哥哥！”她抓起包，往门口跑。
“小五。”
她停住，回头。
李明竑站在窗前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看着妹妹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哥哥永远都是你哥哥。不会是最后的哥哥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，但承诺很重。
李明珠愣住了。
她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缓缓升起。
半晌，她跑回来，一把抱住李明竑。
“我知道的，哥哥。”
声音闷在他胸口，带着鼻音，带着泪意，也带着被理解的、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松开手，仰起脸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嘴角在笑。她抬起手，朝他比了个“抓抓”的小爪子动作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撒娇时的招牌动作，已经很久没做过了。
“我出门啦。拜拜。”
她转身，跑出了房间。
走廊里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李明竑站在原地，看着敞开的门，良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李明珠和张嘉琪、刘可人汇合时，已经是中午了。
C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街道上，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画出斑驳的图案。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，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。
“我还以为，经历昨天的事，你哥哥不会让你和我们一起出来了。”刘可人上下打量着她，眼神里有惊讶，也有松了口气的庆幸。
“怎么会？”李明珠笑起来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我三哥才不会那样呢。你们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！走，带你吃C城的特色小吃！”刘可人一把挽住她的胳膊，拉着她往前走，“然后再去看地标建筑，来都来了，得打个卡。”
“好呀好呀。”李明珠被她拽着，脚步轻快。
身后，张嘉琪和李理慢慢跟着。
张嘉琪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，头发扎成了丸子头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李理走在她旁边，两个人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，然后分开，然后又碰到一起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刚恋爱的人才有的试探和甜蜜。
李明珠回头看了一眼，正好看到李理终于鼓起勇气，握住了张嘉琪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张嘉琪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但没有挣开，反而微微侧过头，靠在了李理肩上。
李明珠转回头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眯起眼睛，看着前方——街道很长，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，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，有人们的笑声，有这座城市特有的、慵懒而温暖的气息。
她在心里轻轻说：
阿瑾，你看，他们都很好。
我也会好的。
只是……需要一点时间。
刘可人拉着她走进了一家小店，掀开门帘的瞬间，热气扑面而来，混合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。
“老板，四碗担担面！多加花生碎！”
“好嘞——”
李明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把手翻过来，让阳光照进掌心。
那温度，像极了某个人掌心的温度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地、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眼，笑着对刘可人说：“可人，你说得对，C城的东西，真的好吃。”
刘可人看着她，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，看着她嘴角那抹释然的笑，忽然也笑了。
“那当然！我可是土生土长的C城人！”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，像在说些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这座城市的午后，和所有城市的午后一样平常。
只是对某些人来说，每一个平常的午后，都是劫后余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