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家酒店，另一间套房。
赵叙白靠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一脸八卦地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陈斯远：“远哥，说实在的，京市那边，你到底怎么打算的？”
陈斯远没有回头。窗外是C城的夜景，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，像一条流淌的星河。他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着。
赵叙白和彭聿川对视一眼——那是陈斯远要收拾人的信号。
“你很好奇？”陈斯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。
赵叙白识趣地闭嘴了。
彭聿川起身，拉了一下赵叙白的袖子：“斯远，你应该做打算了。那边已经传开了，不是小范围的消息。再拖下去，不好收场。”
“京大都传开了。还有咱们圈子里……”
陈斯远依然没有说话。
彭聿川拉着赵叙白离开了房间。门关上后，陈斯远走到窗边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，是京市那边发来的消息。他没有看，按灭了屏幕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脸——眉头紧锁，眼底有疲惫，也有某种近乎偏执的、不肯熄灭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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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明珠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
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床单上画出一条明亮的金线。她先是感觉到了疼——头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；胃，翻涌着，空荡荡地烧灼；全身的肌肉都酸痛，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被子滑落，她低头一看——衣服换了。不是昨天那件浅绿色连衣裙，而是一件白色的酒店浴袍。
她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“……”
大脑一片空白。她拼命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，但记忆像碎掉的玻璃，怎么都拼不完整。只记得在酒吧，唱歌，喝酒……然后呢？一个男孩？要带他回家？然后呢？
她抱着脑袋，懊悔得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。
“现在知道懊悔了？”李明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李明珠抬起头，看到三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进来，表情似笑非笑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我……”
“什么也没发生。”李明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的衣服是我找酒店的女客服帮忙换的。放心。”
李明珠愣了一下，然后长长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回床上，双手捂着脸。
“谢谢哥哥……”声音闷在手掌里，瓮瓮的。
“来，先把醒酒汤喝了。”李明竑把碗递过去。
李明珠接过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汤是温的，带着姜和蜂蜜的味道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喝了几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起头：“七七、李理、可人他们呢？”
“昨晚让你四哥送他们回去了。没事。”李明竑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李明珠松了口气，低头继续喝汤。但李明竑下一句话让她差点呛到。
“我们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。但我们到了之后嘛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明珠的表情，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“你答应带一个小男孩回家。还记得吗？”
李明珠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咳咳咳——”
一口醒酒汤没咽好，李明珠呛得弯下了腰，整张脸涨得通红，眼泪都呛出来了。她一边咳一边用手背擦眼睛，不知道擦的是泪还是汤。
李明竑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看着她狼狈的样子，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等她的咳嗽声渐渐平息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喝酒的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肚子不舒服，”李明珠揉着胃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头也晕晕的，浑身都不舒服。”
“还有没有其他的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李明珠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，陶瓷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她知道三哥在等她说什么，但她不想说——或者说，还没想好怎么说。
李明竑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：“别的不想说？”
“嗯。”李明珠抬起头，对上三哥的目光，眼神里有请求，“没什么说的。哥哥，可以不说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李明竑的语气很温和，但下一句话就让李明珠知道，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过去的，“只是你之前说的，想自己一个人走的事——打住。经过昨天，你自己走，我肯定不放心。”
李明珠的嘴唇动了动，想反驳，但对上三哥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换了个说法：“小天哥和我一起吧。我不想和陈斯远一起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李明竑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换了个坐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妹妹：“那你也应该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你哥哥我得有个心理准备，不然怎么见招拆招？”
这句话说得在理，李明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浴袍的腰带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“在高原的时候，他生病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——其实也不过是不久前的事。
“他是为了我才生病的。晚上冷，他把毯子让给了我，自己着凉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“我怕他出事，没法向陈家交代，就照顾了他一宿。”
李明竑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照顾他的时候……我想起了阿瑾。”李明珠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，“想起了他最后的日子。那时候他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，疼的时候蜷缩着，把拳头塞在嘴里咬着，不让自己出声。我就抱着他，一遍一遍地给他按摩，想帮他缓解疼痛，可是没有用……什么都缓解不了……”
她的眼眶红了，但忍住了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然后呢？”李明竑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慢慢走回来。
“然后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就爬上床了。”李明珠的声音里有一丝懊恼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，“和他一起睡了一宿。什么都没发生，就是……睡了一觉。我把他当成了阿瑾。照顾他的时候，迷迷糊糊的，以为他就是阿瑾，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清醒之后呢？”
“清醒之后就知道错了。”李明珠抬起头，看着李明竑，眼神清澈而认真，“哥哥，我对他真的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。他对我来说，就像四哥一样。”
顿了顿，她补充道：“所以我觉得很尴尬。那之后的日子，我都躲着他，尽量不和他说话。再然后……我们就来C城了。”
她说完了。简短的，仓促的，像是在交代一件不想再提起的事。
李明竑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妹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，没有心虚，只有坦荡的、近乎固执的澄清。
她是真的，对陈斯远没有那种心思。
至少，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。
李明竑换了个话题，语气变得更加温和，像是在和一个小女孩说话：“小五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以后你会结婚？即使不是陈斯远，也可能是别人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李明珠几乎是本能地回答：“之前从没有想过。”
她看着窗外，阳光正好，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了眯眼睛，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：“哥哥，我从未想过嫁给阿瑾以外的任何人。无论是谁。”
李明竑心里一疼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，只是说：“可是你还年轻……”
“哥哥，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。”李明珠打断了他，语气不急不缓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，“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，想让我走出来，想让我有新的生活。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，也忘不了。越是逼自己忘记，记忆反而越深刻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李明竑：“阿瑾和你们说过同样的话——让我好好的，让我往前走，让我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就嫁了。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，但她咬着嘴唇，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。
“我会好好的。以后可能也会嫁人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停了停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：“就算以后我真的会结婚……哥哥，你觉得京城的世家，还有谁愿意娶我？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，直白到李明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我和阿瑾的事，当年闹得沸沸扬扬。哪个世家愿意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、还闹得满城风雨的儿媳妇？”李明珠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，“以后我要是能走出来，遇到合适的，我会考虑。如果遇不到……那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她看着李明竑，挤出一个笑：“实在不放心的话，我就找一个听话的、脾气好的、能陪着我的人就好。不需要什么家世背景，也不需要多优秀，只要……只要能让我自在就行。”
“至于眼下，”她收回目光，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，“我还没想好下一阶段的事。更没想过……和陈家有什么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意思很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