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之羁
卷一·掌心星河
那顿饭,沈渡洲准备了一整个下午。
他在厨房里站了三个小时,做了四菜一汤。红烧排骨,沈临渊最爱吃的,他按网上的菜谱做了三遍——第一遍糖放多了,第二遍排骨炖得太烂,第三遍终于像样了。清炒时蔬,蒜蓉开背虾,一碗番茄蛋花汤。他把菜端上桌,摆好碗筷,站在餐桌前,把筷子挪了三次,才摆在让自己满意的位置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。四月的天黑得不急不慢,从浅灰到深灰,从深灰到蓝黑,像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天空。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先在远处,后在近处,像一朵一朵在不同季节里开放的花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,等着那一声门响。
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沈临渊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。手里拎着公文包,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,是连续加了两天班的痕迹。但他看到餐桌上的四菜一汤时,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疲惫像被一阵风吹散了,露出底下温热的、柔软的光。
“你做的?”他换鞋,走过来,站在餐桌旁。
沈渡洲点了点头。
沈临渊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,没有说“咸了”,没有说“甜了”,没有说任何一个字,只是又夹了一块,送进嘴里。然后一块接一块,吃了半盘。
沈渡洲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筷子,没有动。他看着沈临渊吃他做的菜,看着他咀嚼时脸颊肌肉微微鼓起来的样子,看着他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的样子,看着他在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暖黄色光晕的样子。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沈渡洲心里——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形状、下巴的角度。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比自己的脸还清楚。
但他不确定,这张脸在看着自己的时候,看到的到底是他,还是另一个人。
“哥。”他开口。
沈临渊抬起头。灯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光,温热的、柔软的、像被体温捂热的玉一样的光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?”
沈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那块排骨夹在筷子中间,悬在碗的上方,既不前进也不后退,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、迷了路的旅人。他看着沈渡洲,沈渡洲看着那块悬在半空中的排骨,看着它从冒着热气到慢慢变凉,看着沈临渊的手指从放松到微微收紧——他的指节泛白了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沈临渊把排骨放进碗里,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声音是平静的,但那种平静像冰面——表面光滑如镜,底下暗流汹涌。
沈渡洲低下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那粒他没吃过的米饭。米粒在碗里滚来滚去,被他从碗边拨到碗心,从碗心拨到碗边,怎么也拨不到他想让它去的地方。
“就是想问。”他说,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。
沈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车声从楼下传上来,很远,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。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在水槽里,一下一下的,像秒针,像心跳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可逆的倒计时。
“有。”沈临渊说。
一个字。沈渡洲用筷子拨米饭的动作停了。
“谁?”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小到像蚊子叫。
沈临渊没有回答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餐桌,走到沈渡洲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脸和沈渡洲的脸在同一高度,目光平视。他伸出手,手指覆上沈渡洲的手背——凉的,沈临渊的手是凉的,不知道是刚从室外回来没有暖过来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过去的事,不重要。”沈临渊说。
沈渡洲看着他,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。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沈临渊的发旋,在头顶偏右的位置,头发在那里打了一个小小的、逆时针的旋。他的视线从发旋移到额头,从额头移到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,从竖纹移到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冬天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。
“你还会想他吗?”沈渡洲问。
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住了。那停顿很短,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——不到半秒。但沈渡洲不是一般人,他在这两个月里学会了阅读沈临渊每一个微表情、每一个小动作、每一次呼吸的变化。这个半秒的停顿,像一把刀,不长的,刀刃很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扎进去的时候,疼。
沈临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沈渡洲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,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短,像蜻蜓点水,像蝴蝶振翅,像一个在梦里说出的、醒来就会忘记的词。
沈渡洲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吻过的掌心——那里有一个浅浅的、红色的、像被嘴唇印过的痕迹。他看着那个痕迹从红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他掌心里无数条纹路中的一小部分,再也分不清哪一条是沈临渊的嘴唇留下的,哪一条是他出生时就有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临渊。沈临渊还蹲在他面前,还握着他的手。他用力地笑了一下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嘴角露出那颗小酒窝,笑得像一个没心没肺的、什么都没发生过的、正常的、开心的、被爱着的沈渡洲。
“知道了,哥。”他说,声音轻快。
沈临渊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那双深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。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,拿起筷子,继续吃那块凉了的排骨。排骨凉了之后变硬了,味道也不如刚出锅时好,但他一块接一块地把剩下的半盘吃完了。
沈渡洲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完。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收碗筷。他把碟子叠在一起,筷子收拢,碗摞起来。沈临渊要帮忙,他按住了他的手:“我来。”
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,放在水槽里,打开水龙头。水哗哗地流着,冲在油腻的碟子上,把油花冲成一片一片彩色的浮沫,旋转着,打着圈,最后被水流冲进了下水道。他站在水槽前,看着那些油花消失,手泡在水里,泡了很久,久到手指皱起来。
他在等。等沈临渊走过来,从身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问他怎么了。他在等沈临渊说“对不起,我不该说‘过去的事不重要’”,或者“那个人的确存在,但那是过去”,或者“你才是现在”。他等了十分钟,十五分钟,二十分钟。水凉了,从温变凉,从凉变冰。他的手指在水里冻成了红色,像十根被冰水泡过的、细长的、不会融化的胡萝卜。沈临渊没有来。
他关掉水龙头,把手擦干,走回客厅。沈临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把五官照得更加立体。他走过去,在沈临渊旁边坐下,肩膀贴着他的手臂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爱我吗?”
沈临渊放下手机,转过头看着他。目光里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“爱。”
沈渡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张脸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——熟悉到他在黑夜里不看、不听、不触摸,都能感觉到。但此刻他在这张脸上找一样东西,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找过、但现在必须找到的东西——他看着沈临渊的眼睛时,沈临渊看到的是他吗?还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、但属于另一个人的脸?
他靠过去,把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木质香,淡淡的,深秋霜降后清冽又温暖的气息。但今天他闻到了一丝陌生的味道,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他把鼻尖埋在沈临渊的皮肤上、如果不是他用力地、贪婪地、像溺水的人吸最后一口气一样地吸,根本不会闻到。那个味道不属于他,不属于沈临渊,属于一个他没见过但知道长什么样的人,属于一个在很久以前、在另一个地方、在另一段沈临渊永远不会对他提起的过去里存在过的人。
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。紧到指甲隔着衣服陷进他的后背,紧到自己的手臂发酸。沈临渊的手臂也收紧了。
“渡洲。”沈临渊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沈渡洲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,看着他。“没怎么,就是想你了。”
沈临渊看着他。那双深黑色眼睛里倒映着沈渡洲的脸——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形状、下巴的角度。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沈渡洲看着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,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又不是自己的脸,突然觉得那不是他的脸,那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,面具下面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、但每天都在扮演的人。
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那颗小酒窝。“哥,我明天想吃鱼。”
“好。”沈临渊说。
那天晚上他们做爱了。不是在天台那晚之后就没有过,但他们从来没有在沈渡洲心里放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做过。沈临渊吻他的时候,他闭上眼睛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他不想看到沈临渊的眼睛,不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那个人的影子。
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游走,经过锁骨,经过胸口,经过肋骨。那些触碰是熟悉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想要沉溺的。但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——沈临渊的手指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游走,用同样的力度、同样的速度、同样的轨迹。那个人也有和他一样的锁骨,一样的胸口,一样的肋骨。那个人被沈临渊触碰的时候,也会发出和他一样的声音吗?也会像他一样颤抖吗?也会像他一样哭吗?
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枕头里。沈临渊吻掉那滴泪,嘴唇贴着他的眼角。“疼?”声音低沉而温柔。
沈渡洲摇了摇头。不是疼,是他在想:你现在吻掉的这滴泪,是为我流的,还是为你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流的?他没有问出声,只是伸出双手搂住沈临渊的脖子,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沈临渊抱着他,像抱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不可替代的东西。沈渡洲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紧紧闭着眼睛。
他不想看到沈临渊的眼睛了。他看到的是——不想看到沈临渊看着他时,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他,是影子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渡洲醒来的时候,沈临渊已经走了。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他的字:“鱼在冰箱里,晚上做。”他把便签纸叠成小方块,塞进枕头底下。那里已经有好多张了,厚厚一叠,像一本没有装订的书,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——“我在,但我不在。”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光滑的,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。但他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脸,不是沈临渊的,是那个人的。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形状,下巴的角度。和他一模一样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白色,久到那张脸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消散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左边的酒窝。椭圆形的,小小的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。那个人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他深一点,右边几乎没有。他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,用手指摸着自己左边的酒窝——是他的。就算沈临渊透过他看的是那个人,这个酒窝是他自己的,不是任何人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,木质香;也有一丝陌生的味道,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他把脸埋在枕头最深处、如果不是他用尽全力地吸,根本闻不到。他闻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确认那个味道还在不在,还是想确认它是不是已经散了。它在。像一颗被埋在地底深处的、永远不会被挖出来的、但一直在发光的、滚烫的、石化的心。
他把枕头翻了个面,把那一面压在最底下。他不想闻到那个味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味道在那里。在枕头里,在相册里,在沈临渊的梦里,在他看不到、摸不到但确实存在的地方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城市的喧嚣涌进来,车声、人声、狗叫声、小孩的哭声。沈渡洲从床上坐起来,把被子掀开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凉的,实木的,温润的凉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——圆润的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自己的脚趾,想起那个人也有一双脚,也穿着拖鞋走过这个走廊,也在这个地板上留下过脚印。
他走到走廊里,低头看着地板。深色的实木地板,光洁如镜,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和窗外涌进来的晨光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板。凉的,光滑的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但他觉得那里有脚印,不是他留下的,是那个人留下的——很多年前的、早已被擦掉的、眼睛看不到但心里能感觉到的、像鬼魂一样的脚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沈临渊买的鱼,一条鲈鱼,用保鲜膜包着,放在第二层。旁边是葱姜蒜,洗好的,切好的,装在保鲜盒里,盖子盖得严严实实。沈临渊今天早上出门前准备的。他看着那条鱼,看着那些葱姜蒜,看着冰箱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件东西——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,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。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。但他呢?他在沈临渊的心里,在他的世界里,在他和沈临渊之间那条看不见的、透明的、但越来越宽的裂缝里,也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上吗?
他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。是弟弟?是爱人?还是替身?
他关上冰箱门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手机,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临渊发的,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:鱼在冰箱里,晚上做。他盯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打了一行字——“哥,你有没有觉得我像一个人”,又删掉了。打了“哥,你昨晚梦到什么了”,又删掉了。打了“哥,我想你了”,发了出去。
沈临渊秒回:我也是。
沈渡洲盯着这两个字。我也是——你也想我了,还是你也是“觉得我像一个人”?你透过我看到他的时候,你“也是”透过他看到了我吗?你想我的时候,想的是我,还是他?
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靠在靠垫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金色的,温暖的。他把脸转过去,迎着光,让光刺着眼睛,刺到流泪。那些泪从眼角滑下来,沿着颧骨滑进耳朵里。他用手指擦掉,睁开眼。阳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、圆形的光斑,在他看任何东西的时候都跟在前面,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、不会说话的、金色的问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坐在琴凳上,把手指放在琴键上,弹了一个音。中央C。沈临渊教他的第一个音。所有曲子都从这里开始。左边是低音,右边是高音,你往左走声音越来越低,往右走越来越高,但它永远是中心,无论走多远你都会记得它在哪里。
他弹完了整首《小星星》。完整地,没有错音,节奏平稳。他学会了。但他没有高兴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学钢琴是因为喜欢,还是因为那个人也会弹?是不是沈临渊教他弹琴的时候,透过他的手指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?是不是那架钢琴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指纹?
沈渡洲把琴盖合上,站起来,走回客厅。茶几上有一杯水,是沈临渊早上出门前倒的,用玻璃杯盖着,怕落灰。他拿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凉了,气泡散尽了。他把水杯放回去,走回卧室,躺回床上。
他伸手去够沈临渊的枕头,把它从床的另一边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木质香,淡淡的;还有那丝陌生的味道,更淡了。也许是他习惯了,也许是它真的在消散。他闭上眼睛,抱着沈临渊的枕头,蜷缩成一团。膝盖抵着胸口,手攥着心口那个S吊坠,银色的边缘陷进肉里。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,紧到枕头的形状在他的怀里变形,从方形变成圆形,从圆形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、柔软的、可以被随意揉捏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,镜子里有两个人——他和另一个人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酒窝,一模一样的耳朵。他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看着他。他问“你是谁”,那个人说“你”。他问“你是沈临渊的光吗”,那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,笑得左边酒窝比右边深,和他不一样。他伸出手去抓那个人。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,像穿过一面镜子,镜子的另一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醒了。窗帘的缝隙里有光了,灰蓝色的。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,木质香。那丝陌生的味道散了,也许是被他的味道盖住了,也许是终于消散了。他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光滑的,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。这次没有人的脸。
天亮了。新的一天,太阳照常升起,城市照常运转。楼下车声人声,远处狗叫声。这间屋子里,钢琴在书房,鱼在冰箱,戒指在无名指,项链在心口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他搬进来的第一天一样。只有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,但它在。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。也许永远不发芽,烂在土里。也许明天就破土而出,长成一棵他控制不住的、长满刺的、会扎伤所有人的树。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,在它发芽之前,他还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还能在沈临渊回来的时候笑着叫“哥”,还能在他问“今天想吃什么”的时候说“排骨”,还能在他吻过来的时候闭上眼睛,还能在他怀里睡着,还能在那张便签纸上写“好”,塞进枕头底下。
还能假装自己是沈临渊心里唯一的那个人,不是影子,不是替身,不是不小心走进画里的、多余的、随时可能被擦掉的笔触。
(第二十五章 完)
下一章预告:沈渡洲开始失眠了。他躺在沈临渊旁边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沈临渊问“怎么了”,他说“没事”。但他知道有事。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——他爱上了一个人,那个人心里住着另一个人。而他,可能永远无法把那扇门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