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封菱歌的疑问,苏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反应,几乎难以察觉,但封菱歌太了解他了。这片刻的迟疑,这刹那的不自然,反倒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好奇的涟漪。
她侧过头,凤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,唇角微微上扬,等着他的回答。
苏幕轻咳一声,目光望向远处街角那棵老槐树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风吹过,槐花簌簌落下,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雪,看得人心里凉凉的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简单概括就是......家族蒙难,落魄相识,行侠仗义,救命之恩,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串词,每个词都像是一个章节的标题,背后藏着一段完整的故事。
封菱歌眨眨眼,按照她知道的消息认真地咀嚼着这几个词。
她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完全懂——懂了故事脉络,却不太理解那份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背后,究竟是怎样复杂难言的心绪。
苏幕看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,知道她还未完全理清其中关节,无奈地叹了口气,又轻声补充了一句。
“这就是我父亲和百枝夫人的渊源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亮光,瞬间劈开了封菱歌脑海中的迷雾。
她恍然大悟,凤眸倏地睁大,随即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封菱歌轻笑出声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:“苏叔叔年轻时玉树临风,修为高强,又有行侠仗义的情分在,得佳人青眼倒也不奇怪。”
她说着,脑海中不禁想象起当年场景:年轻俊朗的苏家家主,仗剑救美,风度翩翩;温婉坚韧的世家遗孤,医术精湛,暗生情愫。这般桥段,便是放在最畅销的话本里也毫不逊色。
“听起来倒是北修会喜欢的情节。”
苏幕却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父亲钟情于母亲,眼里容不下其他人。”
苏幕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“夫人也知道这一点,所以从来不曾将情义诉诸于口。这些年来,她守着红楼,经营着情报网,帮苏家处理许多不便出面的事,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苏家大门的方向,眼神有些悠远:“都是个人选择罢了。”
封菱歌闻言,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。
个人选择。
简简单单四个字,背后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克制与坚守。明知无望,却依旧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对方的生活里,守着那份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情意。这份心性,这份决绝,让她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而这份情绪,很快又与她此刻的心境重叠在了一起。
九日后。
那个悬在头顶的约定。
不可预测的未来,生死未卜的结局,还有苏幕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、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封菱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苏幕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俊朗的轮廓。那双星眸依旧温润,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,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。
可她看得懂。
看得懂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,看得懂他笑容背后那份沉重的担当,看得懂他此时此刻刻意营造的、这份短暂的平静与轻松。
他也在怕。
怕十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,怕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想保护的人受到伤害,怕自己终究无法扭转既定的命运。
但他选择不说,选择一个人扛。
就像百枝夫人选择默默守护,就像苏玄凌选择一生只爱一人,就像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,在面对无可更改的境遇时,做出了属于自己的、沉默而坚定的选择。
封菱歌看着苏幕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凤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爱恋,心疼,忧虑,坚定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。
苏幕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
他转过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仿佛透过那双清澈的凤眸,直直看到了她心底最深处。所有的思绪,所有的情感,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千回百转,都在这一眼中无所遁形。
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喧嚣依旧。小贩的吆喝声,孩童的嬉笑声,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轱辘声,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。
可在这片喧嚣中,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出了一方静谧的小天地。
苏幕静静地看着封菱歌,看了许久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间,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,极其温柔地、一点一点地,抚平了她不知何时轻蹙起的眉头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封菱歌怔住了,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眉间流连。
那触感仿佛带着电流,从皮肤一路酥麻到心底。
苏幕看着她,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。
很干净,很温和,像是春日里融化最后一抹冰雪的阳光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。可仔细看去,又能看见笑容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、宿命般的温柔与悲悯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笑着,也只是笑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,也扬起一个笑容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两人相视而笑,牵着手,继续朝苏家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,仿佛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风雨,都不会分开。
踏入苏家大门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草药与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府内一片宁静,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卫轻悄的脚步声。
这份宁静却没能持续多久。
两人刚绕过照壁,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回廊的拐角处。
来仁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青灰色劲装,青铜长剑悬在腰间,站姿笔挺如松。看到苏幕和封菱歌回来,他快步迎上,脸色是罕见的凝重。
“大少爷,封少主。”
来仁抱拳行礼,声音干脆有力:“封家主来了。”
封菱歌闻言,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这么快?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约莫一个时辰前。”
来仁答道:“现下正与家主、森尧前辈在后山的幻剑渊。”
苏幕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,仿佛早已料到:“知道了。”
他应得轻描淡写,说完便要继续往里走,丝毫没有要去幻剑渊的意思。
来仁和封菱歌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。
来仁忍不住上前一步,低声问道:“大少爷不过去吗?”
封寻亲自前来,又与苏玄凌、森尧同聚幻剑渊,所议之事定然与十日后的通天塔之约、与奚璟、与明晦之气息息相关。这般紧要关头,苏幕作为最关键的人物之一,竟不去参与?
苏幕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向来仁,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、又有些懒散的笑意。
“现在不想动脑子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甚至还耸了耸肩:“累了,想钓鱼。”
说罢,他根本不给来仁和封菱歌反应的时间,直接伸手拉住封菱歌的手腕,转身就朝着与后山完全相反的、通往苏家内湖的方向走去。
“哎?苏幕哥哥?”
封菱歌被他拉得一个趔趄,忙稳住身形,眼中满是错愕。
钓鱼?
这种时候?
苏幕却不管不顾,牵着她脚步轻快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属于少年人的任性。
“走,陪我去钓鱼。听说父亲在内湖那边放了几尾罕见的银鳞鲤,钓上来给你炖汤喝。”
“可是父亲他们......”
封菱歌回头看了一眼来仁,又看向苏幕,欲言又止。
“他们谈他们的,我们钓我们的。”
苏幕头也不回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,不是吗?”
他的背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,白袍拂动,步履从容,仿佛真的只是兴起想去钓个鱼,而非在十日之约逼近、强敌虎视眈眈、未来一片混沌的紧要关头。
封菱歌被他拉着,起初还有些迟疑,但看着苏幕那副“天大的事也等我钓完鱼再说”的模样,不知怎的,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竟真的散去了些许。
或许,这样也很好。
封菱歌这么想着,便不再挣扎,任由苏幕牵着,两人穿过重重院落,朝着内湖的方向渐行渐远。
只留下来仁一个人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,身形一闪,再次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。
后山,幻剑渊。
寒潭边的青石平台上,三人相对而坐。
苏玄凌依旧是一身玄青色常服,神色平静,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锐芒,显露出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绪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,茶水已沸,白汽袅袅升起,在寒潭的雾气中交融。
森尧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,银发如瀑,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闭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草茎,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。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他周身的气息与这幻剑渊中的剑意隐隐共鸣,仿佛随时可以引动这谷中沉淀了数百年的力量。
而坐在苏玄凌对面的,正是封寻。
这位西山境封家的家主,今日并未穿惯常的华服,而是一身简练的墨蓝色劲装,外罩同色披风,风尘仆仆,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立刻动身赶来。他面容儒雅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此刻正微微蹙眉,听着苏玄凌的讲述。
“……事情便是如此。”
苏玄凌将杯中已冷的茶汤泼入寒潭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“奚璟借阿黎之身入府,给了十日之期。十日后,通天塔见。”
他将苏幕所述的前因后果,包括星穹宴上的算计、奚璟的真实身份与目的、以及苏幕那改良阵法的计划,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谷中一片寂静,只有寒潭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细微声响,以及风吹过山壁剑痕时发出的、如同剑鸣般的呜咽声。
封寻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,节奏平稳,眼神却越来越沉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万年前的混沌之子……想不到,这等传说中的存在,竟真的留存至今,还以这种方式现身。”
他抬眼看向苏玄凌:“玄凌,小幕那改良阵法的计划……你有几分把握?”
苏玄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提起茶壶,重新为自己和封寻斟满热茶。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,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。
“小幕那孩子,从来不会信口开河。”
苏玄凌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,“他说有办法,那这办法一定是存在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能不能再这么短的时间实现,实现的代价又是什么,就两说了。”
改良上古大阵,以三人混沌之力催动,试图一举净化明晦之气并解决奚璟——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。即便成功,作为阵法核心、提供混沌之力的三人,尤其是主阵的苏幕,将会承受怎样的反噬与冲击,简直不敢想象。
封寻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凶险。他看向森尧:“前辈以为呢?”
森尧吐出嘴里的草茎,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:“那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,他既然敢说,八成是真捣鼓出了点什么名堂。至于代价……”
他嗤笑一声,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他们苏家人,不都这德行吗?看着温温吞吞,骨子里一个比一个狠,拿命当筹码一点都不稀奇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,却也是事实。
苏玄凌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如轻烟般飘入谷中,单膝跪在青石平台边缘。
正是来仁。
“家主,封家主,森尧前辈。”
来仁低头禀报,“大少爷和封少主已回府。”
苏玄凌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小幕呢?让他过来。”
来仁顿了顿,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迟疑:“大少爷说……他现在不想动脑子,带封少主去钓鱼了。”
话音落下,幻剑渊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苏玄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封寻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。
连一直懒洋洋的森尧,都掀开眼皮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钓鱼?
在这种时候?
三人都是一方豪雄,见惯了风浪,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。可听到这个消息,依旧有那么一刹那,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苏玄凌最先回过神。他放下茶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大少爷还说。”
来仁如实回道:“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,钓了银鳞鲤给封少主炖汤喝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寒潭的雾气缓缓流淌,山壁间的剑意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然后,苏玄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无奈,有释然,有骄傲,也有深藏的心疼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纵容。
封寻也反应过来,脸上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些许,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森尧重新叼起一根草茎,含糊不清地嘀咕:“随他爹,死到临头还要摆谱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眼中那抹紧绷的锐利,却悄然缓和了几分。
苏玄凌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盯紧那位‘客人’,有任何异动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来仁躬身退下,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。
青石平台上,三人重新端起茶杯,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。
但气氛,已经悄然变了。
苏玄凌望着远方的雪山孤岭,喃喃说道:
“我的孩子,累了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