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美绘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那扇旋转门。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,听见飘出来的笑声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美绘没有动。
副驾驶上,父亲回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发什么呆?下去。”
美绘推开车门,站到路边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——汽车尾气,餐厅的油烟,还有一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。
父亲也下了车,绕到她面前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领口的一颗扣子系好。
“今天来的都是各家的千金。”他说,“别乱说话,别丢人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光——那种最近一直有的光,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光。佐藤家加入奥林匹斯了,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不一样了,连带着女儿出来参加聚会,也变得理直气壮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美绘点点头。
父亲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回到车上。车门关上,车子启动,驶进夜色里。
美绘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那扇旋转门。
聚会在一楼的宴会厅。
美绘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站满了人。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,穿着漂亮的和服或裙子,头发精心打理过,脸上化着淡淡的妆。她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的在笑,有的在小声说话,有的在交换手机联系方式。
没有人注意到美绘进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角落里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那些女孩身上的线,一根一根映入眼帘。
70年。65年。82年。73年。58年。91年——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着那些数字,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脸。
她们笑着,说着,不知道自己的线在走。
“……你听说了吗?木村家那个儿子,上周订婚了。”
“真的?和谁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圈里的。他妈气得不行。”
“哈哈哈,活该,谁让他那么花心——”
笑声。
美绘看着说话的那个女孩。她笑得很大声,露出整齐的牙齿。她身上的线是68年。
68年后,她会在哪里?还会笑吗?
不知道。
“……我家那个项目,上个月刚签下来,碳配额搞定之后,利润翻了一倍。”
“哎呀真羡慕,我家还在排队等审批呢。”
“你不知道?现在有门路的都找奥林匹斯,他们手里有配额。”
“可是奥林匹斯不是那么好进的吧?”
“看人呗。像佐藤家那种,不就进了吗——”
美绘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那几个女孩的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那个就是佐藤家的?”
“嗯,外孙女。听说她妈死了,她爸是入赘的。”
“哦——怪不得没见过。”
“她怎么一个人坐那儿?”
“谁知道。别管了。”
笑声又响起来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线很长,87.4年。那是权天使算出来的,概率,不是定数。
她抬起头,继续看那些女孩。
有人在聊明星。有人在聊包包。有人在聊哪家餐厅好吃。有人在聊暑假去哪里玩。
她们聊得那么投入,那么认真,好像那些事真的很重要。
美绘忽然想笑。
但她没有笑。
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走。
“诶,你就是佐藤家的?”
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。
美绘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面前。个子比她高一点,穿着粉色和服,头发上别着一朵花形发卡。她身上的线是71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?过来一起玩啊。”
女孩伸出手,想拉她。
美绘看着那只手,看着手上的线。71年。
她没有动。
女孩等了几秒,把手缩回去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走吧,大家都在那边。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女孩看着她,眼神变了变——那种“这人好奇怪”的眼神。
“那我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待着吧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美绘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走回那群女孩中间,看着她们凑在一起,小声说着什么,然后一起扭头朝这边看。
肯定在说她。
说那个佐藤家的,怪怪的,不爱说话,一个人坐着。
没关系。
她习惯了。
聚会进行到一半,有人提议玩游戏。
美绘没过去,还是坐在角落里。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,听见她们在笑,在叫,在闹。
玩到后来,不知道谁起头,开始聊“大事”。
“我家最近在非洲投了一个矿,你们知道吗?那个矿的储量——”
“我家在做碳捕集项目,现在政府补贴高得吓人。”
“奥林匹斯的股票又涨了,你们买了没有?”
“买了买了,我爸说稳赚不赔。”
“对了佐藤家不是刚加入奥林匹斯吗?那个谁——她怎么不过来聊聊?”
“别叫了,她不会过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反正她就这样。”
美绘听着那些话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看着那些女孩,看着她们兴奋的脸,看着她们挥舞的手,看着她们身上那些线。
70、65、82、73、58、91——
她们不知道。
她们不知道那些线在走。
她们不知道太阳会死,月亮会死,所有星星都会死。
她们只知道非洲的矿,碳捕集的项目,奥林匹斯的股票。
美绘忽然站起来。
那些女孩愣了一下,都扭头看她。
美绘走过去,走到她们中间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张张脸,看着那一根根线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们知道吗?”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所有恒星最后都会熄灭。”
那些女孩愣住。
“变成冰冷的铁球。”
沉默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有人笑了一声——很干,很短,像是被呛到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恒星?铁球?”
“她是不是……那个……”
窃窃私语响起来。越来越响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她们。
她们在笑。在交头接耳。在用那种眼神看她——那种看疯子的眼神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蚂蚁。那只飞蛾。那只狐狸。
它们也曾经这样看着她吗?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些人听不懂。
她们听不懂,是因为她们不想听。
她们只想聊非洲的矿,聊碳捕集的项目,聊奥林匹斯的股票。
她们只想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,假装那些线不存在。
美绘转过身,走回角落里。
她坐下,低着头,不再看任何人。
那些笑声还在继续。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。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扫来扫去。
但她不在乎了。
聚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美绘走出酒店,站在路边等车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那些星星还在。每一颗上都挂着线,亿万年为单位。
但它们总有一天会熄灭。
变成冰冷的铁球。
车子来了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车子启动,驶进夜色里。
美绘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们觉得我疯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乎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不在乎。”她说,“她们不知道自己挂着倒计时。和她们争,没意思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美绘忽然想起父亲送她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别乱说话,别丢人。”
她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几乎看不出是在笑。
爸爸不知道,她说的话,比他能想到的所有“大事”都大。
太阳熄灭。宇宙终结。一切归零。
这才是大事。
可惜没人愿意听。
回到宅院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美绘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推开门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天花板上。
那片霉斑还在。2年。
她躺下来,盯着那根线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觉得我疯了吗?”
“因为她们看不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因为她们不想看见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看见了,就得面对。”权天使说,“面对太阳会死,月亮会死,自己也会死。面对所有努力都会归零。面对一切都没意义。”
“那你怎么面对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需要面对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看着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眼前。每一根都在走,一秒一秒,从不停止。
但她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她知道,害怕也没用。
太阳会死。月亮会死。星星会死。
但那一天还很远。
在那之前,她活着。
她看着。
这就够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美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马德拉先生会来。”
美绘睁开眼睛。
“来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但他会来。和你有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马德拉给她的那个珠子,想起天空实验室的那些工程师,想起那个塞给她眼镜的年轻人。
和她有关。
什么事?
不知道。
但她会知道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那个空了的笼子的方向。
狐狸不知道在哪儿。
但它活着。
她也活着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她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