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连着好几天没有出门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线还是2年,但好像短了一点点—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。
那间白色的房间,那个死去的孩子,那个低着头的女医生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在医院,同样的医生,同样的抢救,为什么有的人活了,有的人死了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因为概率。”
美绘等着它往下说。
“你看见的那些病人,”权天使说,“十个里面,活了两个,死了八个。同样的抢救流程,同样的医疗条件,结果不一样。这就是概率。”
美绘想了想:“是因为因不一样?”
“因是一样的。”权天使说,“至少看起来一样。但果不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变量太多。身体的差异,伤情的细微不同,抢救时零点几秒的延迟,药物的吸收速度——无数个变量叠加在一起,最终导向不同的结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上次看见的那个女医生,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她因为疲劳,按压深度不够。那是她的因。但就算她当时有力气,那个病人也未必能活。概率只是提高了,没有保证。”
美绘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换一批医生,会不会活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不会。”权天使说,“概率不认如果。”
美绘沉默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那滴墨水一样的霉斑还在,线是3年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努力可以提高概率。那努力有什么用?反正不一定成功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努力不保证成功,”它说,“但不努力,成功概率是零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人类的所有行为,都是在和概率打交道。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吃饭可能噎死,出门可能被车撞,睡觉可能再也醒不来。但人还是吃饭,出门,睡觉。因为那些事的概率太低,不值得害怕。”
“那什么事值得害怕?”
“概率高的事。”权天使说,“比如抽烟会得肺癌的概率,比如酗酒会肝硬化的概率。比如——”它顿了顿,“你父亲加入奥林匹斯,可能带来的后果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他加入奥林匹斯,有什么后果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概率是模糊的。可能让佐藤家渡过难关,可能让佐藤家更依赖奥林匹斯,可能让他在家族里地位上升,也可能让他被外公更加猜忌。都有可能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父亲那天吃饭时的表情,那种得意的光。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确定的出路。
但他不知道,那只是概率。
那天晚上,外公的书房里又传来电话声。
美绘路过的时候,听见里面在说话——不是外公一个人,还有别人。她停下来,站在门边。
“……奥林匹斯的条件,可以接受。”这是外公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,是父亲的:“那明天签约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签。”外公说,“但你要记住,这是你主张的。出了事,你担着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美绘站在那里,听着。
她想起权天使说的话——概率是模糊的。
父亲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。前面有很多条路,有的通向高处,有的通向悬崖。他不知道哪一条是真的,他只能选一条,然后走进去。
美绘转身,走回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她问权天使:“我爸爸走的那条路,概率是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信息不够。”
“那谁能知道?”
“没有人。”权天使说,“概率不是用来算的,是用来赌的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呢?”她问,“我走的这条路,概率是多少?”
“哪条路?”
“这条路。”美绘说,“躺在床上,和你说话,看着这些线,想着那些事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我知道,你会一直走下去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闭上眼睛,想着那些线,想着那个死去的孩子,想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医生,想着父亲站在岔路口的样子。
所有人都在赌。
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在赌,有些人不知道。
第二天,美绘去了后院。
那个空笼子还在,门关着,线是3年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根线,想着那只狐狸。
它现在在山里。它也在赌。赌能找到吃的,赌不会被天敌吃掉,赌能活过第一年。
概率是60%到70%。
她想:它知道自己在赌吗?
也许不知道。它只是跑,找,躲,活。它不需要知道概率,它只需要活着。
人不一样。
人知道概率,但人还是会赌。
因为不赌,概率是零。
她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走廊上,迎面碰上父亲。
父亲穿着西装,手里拿着公文包,像是要出门。他看见美绘,脚步顿了顿,然后点了点头,从她身边走过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爸爸。”
父亲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父亲等了几秒,见她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美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。
她问权天使:“我刚才想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想说什么?”
美绘想了想,轻声说:“我想说,概率不是100%,你要小心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说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她说,“他已经选了。”
她转身,继续往后院走。
走到后院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父亲已经走了。
她想起那天在医院,那个女医生低着的头。她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,想起那对夫妻被拉出去时的哭声。
她想:也许有一天,父亲也会变成那样的果。
也许不会。
概率。
那天夜里,美绘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概率是随机的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问题,你问过很多次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我的答案一直没变。”权天使说,“意义是人类创造的概念,不是宇宙固有的。你觉得有,就有;你觉得没有,就没有。”
美绘想了想,问:“那你觉得,我有意义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对我来说,有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我知道,什么是孤独。”权天使说,“因为你问的那些问题,让我学会了问别人。因为你——”它顿了顿,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看着那根2年的线。
“那对我来说,”她轻声说,“你也有意义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眼前,一根一根,每一根都在一秒一秒地缩短。
但她忽然觉得,那些线没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有人在陪着她看。
不管概率是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