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美绘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霉斑还在,线是2年。她看着那根线,看着它一秒一秒地缩短——不,肉眼看不出来,但她知道它在走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,有第二重真相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因果链。”
美绘等着它往下说。
“你看见的那些线,”权天使说,“是结果。但每一个结果,都有原因。”
美绘想了想:“比如墙会倒,是因为老了?”
“是。但老本身也是结果。墙老,是因为风吹、日晒、雨淋。风吹日晒雨淋,是因为气候。气候,是因为更大的周期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因和果,是一条链。”权天使说,“一个因,产生一个果;那个果,又成为下一个因。无穷无尽。”
美绘听懂了,但又没完全懂。
“能让我看吗?”她问。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美绘闭上眼睛。
眼前先是一片黑。然后慢慢亮起来,像有人慢慢拧开一盏灯。
她看见了——不是用自己的眼睛,是用另一种方式。
一间白色的房间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白色的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插满管子。床边围着好几个人,穿着白色的衣服,在忙碌着什么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医院。重症抢救室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。是个中年男人,脸色灰白,眼睛闭着。他身上也有一根线——已经红了,只剩几分钟。
“他要死了。”权天使说。
美绘看着那根线,看着它一秒一秒地缩短。
然后她看见医生们开始动。有人按压他的胸口,有人往他血管里推药,有人拿着两个贴片按在他胸口上——砰!那个人的身体弹了一下。
线停了。
美绘睁大眼睛,看着那根线。它停在最后一毫米的地方,不再缩短。
然后它开始往回走——不是往回走,是变长。
“活了。”权天使说。
美绘看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变长,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胸口开始起伏,看着医生们停下来,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他们……救了他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因。”权天使说,“医生的干预,就是因。这个因,改变了他要死的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被救活的人,看着那些医生,看着那根重新变长的线。
然后画面一转。
还是那间白色的房间。床上躺着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的女人,浑身是血,脸上没有颜色。她身上的线也红了,也在缩短。
医生们也在救。按压,推药,电击——和刚才一样。
但那根线没有停。它一直在缩短,缩短,缩短——
然后没了。
美绘看着那根线消失,看着那个女人一动不动,看着医生们停下来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始收拾器械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他们做的和刚才一样。”
“因为因果链不是单线的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看那个女医生。”
美绘看向旁边。一个女医生站在床边,低着头。她身上也有一根线,比刚才短了一截。
“她之前连续工作了三十二个小时。”权天使说,“她本该按压得更深、更快。但她做不到。她的因,变成了这个病人的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女医生。女医生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背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她点点头,但没有抬头。
“她会不会想,如果她当时有力气,这个人就能活?”
“会。”权天使说。
“那是她的错吗?”
“不是。但她会想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女医生,看了很久。
画面又转了。
这一次是一个孩子。七八岁,和美绘差不多大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脸色发青。床边跪着一男一女,在哭,被护士往外拉。
孩子身上的线已经红了,只剩两分钟。
医生们还在救。按压,推药,电击——
线在走,走,走——
没了。
美绘看着那根线消失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,看着被拉出去的两个人,听着那哭声,隔着门还能听见。
她忽然不想看了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画面暗下去,慢慢回到那片熟悉的黑暗。
美绘睁开眼睛。
她还躺在自己床上,天花板上的霉斑还在,线还是2年。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,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还是那样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人……那个女医生,那个孩子,那对夫妻——他们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权天使说,“那些事,发生在三天前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个女医生低着的头,想起那对夫妻被拉出去时的哭声,想起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“那个女医生,今天还在上班。那对夫妻,在家里。那个孩子,已经火化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果链,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所有事都连在一起,对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因,能救一个人,也能害一个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人能完全控制?”
“没有人。”
美绘没有再问。
她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女医生。她今天还在上班。她按压的时候,有没有想起那个孩子?她给人打针的时候,手会不会抖?
她不知道。
但那个女医生会知道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爸想加入奥林匹斯,是想改变他的果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是。他想改变他在佐藤家的地位。”
“他能成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因果链太复杂。一个因,可能产生他想要的果,也可能产生他想不到的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被外公叫“长谷川”时,喉结动的那一下。想起他看着马德拉时,眼睛里那种光。想起他说“爸爸做成了一件大事”时,那种得意的表情。
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因。
但他不知道,那个因会结出什么果。
美绘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还在眼前——白色的房间,红色的线,低着头的女医生,被拉出去的夫妻,那个小小的身体。
她想:原来世界是这样的。
一个因,一个果。连在一起,无穷无尽。
没有人能控制。
没有人能逃脱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那滴墨水一样的霉斑还在,线是3年。
她想:它为什么在这里?是因为屋顶漏雨,是因为去年那场台风,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人没关好窗户?
一个因,一个果,连到最开始。
她不知道最开始在哪儿。
但她在链上。所有人都在。
包括那只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