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霉斑还挂在那里,上面悬着一根线,数字是2。两年。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线还在。又眨了一下,还在。
无论她眨多少次眼,那些线都在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些东西的线,是谁定的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谁定。是规律。”
“规律?”
“就像苹果熟了会往下掉,水烧开了会变成蒸汽。墙会老,树会死,人会病——这些都是规律。线只是把规律画出来给你看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上也有一根线,很细,很长,数字是一长串的零——她数不清有多少位。
“月亮也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权天使说,“但它死的时候,你已经不在了。”
美绘想了想,问:“那太阳呢?”
“太阳也会。五十亿年后,它会膨胀成红巨星,吞掉地球,然后坍缩成白矮星,慢慢冷却,变成冰冷的铁球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白天在学校里,老师讲的那些东西——太阳是生命的源泉,是希望,是永恒。
老师骗人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这些的时候,会难过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难过。”它说,“但我知道,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心率比平时快了一点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能看见我的心跳?”
“能。眼镜能看见很多东西。”
美绘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。她不知道权天使看见的是什么样的线。
“那我呢?”她问,“你能看见我的线吗?”
“能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要看吗?”
美绘想了想,说:“不要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2年。两年后它会消失,变成一堆被铲掉的霉灰,倒进垃圾处理站,和那些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她忽然想起那只狐狸。它现在在山里,也许正在跑,也许正在找吃的。它身上也有一根线,3年,或者4年,或者8年。
她看不见它,但她知道那根线在走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只狐狸的线,是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见过它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它当时是装的,”她说,“它的线是长的还是短的?”
“装不装,线都一样。”权天使说,“线不看真假,只看结果。真的快死,线是短的;装的快死,线还是长的。如果它当时在装,它的线应该是长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狐狸最后那几天的样子——不吃东西,蜷在角落,呼吸越来越浅。如果那些都是装的,那它的线应该是长的。
但她当时看不见。
她只能猜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线不看真假,只看结果。那什么是真的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也许没有什么是真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滴墨水一样的霉斑还在,线是3年。
三年后,它会变成什么样子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可以看着。
第二天早上,美绘起床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一切都挂着线——树是12年,花坛里的花是3个月,草是半年,远处邻居家的房子是45年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洗漱。
走到卫生间门口,她停下来。
镜子里,她自己脸上也有一根线,长长的,从额头到下巴。
她盯着那根线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,开始刷牙。
那天在学校里,美绘一直在看。
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,身上挂着一根线,28年。旁边的同学在偷偷传纸条,手上也挂着线,有的70,有的80,有的60。窗外的鸟飞过,身上也有线,短的只有几个月,长的能到十几年。
她看着那些线,听着老师讲课,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下课的时候,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。美绘从旁边走过,听见她们在说什么明星、什么包包、什么电视剧。
她停下来,看了她们一眼。
那几个女生身上都挂着线,70、65、82、73。她们笑着,说着,不知道自己的线在一秒一秒地走。
美绘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回过头,看着那些女生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她们的笑声传过来,很清脆。
她忽然想:如果她们也能看见线,还会这么笑吗?
也许不会。
也许会。
她不知道。
放学回家,美绘放下书包,走到后院。
那个空笼子还在那里,门关着,里面空空的。她蹲下来,看着笼子上的线:3年。
三年后,这个笼子会消失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笼子的铁栏。凉凉的,硬硬的,和以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她现在知道它会消失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知道这些线,有什么用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用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用?”
“没有用。”权天使说,“知道墙会倒,墙还是会倒。知道树会死,树还是会死。知道人会死,人还是会死。知道没有用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但有些人想知道。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有些人不想被蒙着眼睛过一辈子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笼子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想让我知道吗?”
“我想让你自己选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想知道,我就告诉你。你不想知道,我就不说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后院的影子越来越长。风吹过来,有一点凉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她说。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知道墙为什么会倒,树为什么会死,人为什么会死。我想知道月亮和太阳也会死。我想知道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只狐狸现在在哪儿,还能活多久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那我告诉你。”
那天晚上,美绘躺在床上,听着权天使说话。
它讲了很多。讲墙是怎么老化的,树是怎么生病的,人是怎么变老的。讲月亮和太阳是怎么形成的,怎么燃烧的,怎么熄灭的。讲宇宙是怎么开始的,会怎么结束。
美绘听着,有的懂,有的不懂。
但她听着。
讲到最后,权天使说:“你知道这些之后,可能会难过。”
美绘想了想,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想听吗?”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美绘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2年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不想被蒙着眼睛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美绘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眼前,一根一根,每一根都在一秒一秒地缩短。
但她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它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