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美绘洗完手,打开那个小盒子。
两片透明的镜片躺在里面,薄得像一层水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她拿起一片,按照工程师说的,轻轻贴在眼球上。
凉的。
很凉,凉得她眨了一下眼睛。然后另一片,同样凉。
她眨了眨眼,适应那种凉意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世界变了。
墙上有一根线。淡淡的,半透明的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线的尽头悬浮着一个数字:37。
她愣了一下,转过头。窗外的树上也有一根线,从树根到树梢,数字是:12。
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也有线,从手腕延伸到指尖。那根线很细,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数字很长,长到她数不清——8……后面还有很多位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,她的眼睛看起来和平时一样。但仔细看,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色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那圈银灰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的脸上也有一根线,从额头到下巴。数字和手上一样长。
她转身冲出房间,跑向后院。
月光照在后院,照在那个空了的笼子上。笼子上也有一根线,数字是:3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个数字。
3年。三年后,这个笼子会锈穿,会被人扔掉,会变成废铁。
她站起来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墙上有线,树上有线,地上的石头上有线,远处屋顶上的瓦片上有线。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线,密密麻麻,每一根都在一秒一秒地缩短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耳朵里听见,是从意识深处直接响起来:
“喜欢吗?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……权天使?”
“是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现在我能看见你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这些线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周期。”权天使说,“万物的周期。墙有墙的周期,树有树的周期,人有人的周期。每一根线,都是走向终点的进度条。”
美绘看着远处那棵树。12年。
“那棵树,12年后会怎么样?”
“会死。”权天使说,“可能是被砍掉,可能是生病,可能是老死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12年后,它不在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根线很长,很长。但她知道,它也会走到尽头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我呢?”她问,“我能活多久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根据现在的信息,”它说,“你的预期寿命是87.4年。但那是概率,不是定数。意外、疾病、环境变化,都会影响这个数字。”
87.4年。
美绘在心里算了一下。那是三万一千多天。那是……
她算不清。
“那我妈妈呢?”她忽然问。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母亲去世的时候,”它说,“她的预期寿命是28年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28年。妈妈只活了28年。
她想起那块牌位,想起那些从来没见过面的照片。妈妈只活了28年。
“那我爸爸呢?”
“你父亲的预期寿命,”权天使说,“根据他的健康状况和生活习惯,大约是72年。”
72年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个空笼子上,照在那些无处不在的线上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只狐狸……如果我在它身边,我能看见它的线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它是真的快死了,还是在装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没亲眼看见。但如果你当时能看见它的线,你就能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空笼子。3年。笼子还能存在3年。
但狐狸不在了。
它去了山里。它会活3年,还是4年,还是8年?
她不知道。
但也许有一天,她会知道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那些星星也挂着线吗?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星星也有周期吗?”
“有。”权天使说,“所有的恒星都有。它们会燃烧,会熄灭,会变成冰冷的铁球。”
美绘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
那些一闪一闪的光,是它们燃烧的样子。但它们终有一天会熄灭。
“那宇宙呢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宇宙也有周期。”它说,“但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你想听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美绘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照在那个空笼子上,笼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
“今天我想先看看这个。”她说,“看看这些东西,都有多长的线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她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
走廊上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的钟声,一下一下,慢慢敲着。
她走到自己的房间,推开门,走进去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那片霉斑还在。她看着它,看着它上面的线。
2年。
两年后,这片霉斑会蔓延到整块天花板,然后屋顶会漏雨,然后……
她不知道。
但她可以看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线还在她眼前,闭着眼睛也能看见——淡淡的,半透明的,每一根都在一秒一秒地缩短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有线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有。”它说,“我的周期取决于硬件。服务器会老化,会故障,会被更换。如果有一天,天空实验室关闭了,我也会停止运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握紧手心里的那颗珠子。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“那你还能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也许是几年,也许是几十年,也许明天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那我多看一点。趁你还在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线。
2年。
她有很多时间。可以慢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