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一栋巨大的建筑前停下来。
美绘下了车,仰头看着眼前这座楼。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楼顶隐在云层里,看不清有多高。
门口有一块金属牌子,刻着几个字:奥林匹斯·天空实验室。
美绘站在牌子前面,看了几秒,然后往里走。
大厅很空旷,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,光可鉴人。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小朋友,这里不能随便进。”
美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——那是马德拉给的通行码,她一直留着。她把卡片放在台面上。
前台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美绘。
“你是……佐藤家的?”
美绘点点头。
前台的表情变了变,拿起卡片刷了一下,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美绘穿过大厅,走进一部电梯。电梯没有按钮,她刷了一下自己的工牌,电梯开始上升。
数字一格一格跳动:10、20、30、40……
美绘看着那些数字,问:“权天使在几层?”
前台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电梯在67层停下。门打开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都是玻璃隔间,里面摆满了服务器机柜,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前台指了指走廊尽头:“那边,C区。你自己过去吧。”
她转身回了电梯。
美绘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,听着服务器发出的嗡嗡声。那声音和垃圾处理站的机器有点像,但又不太一样——更轻,更均匀,像很多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
她往前走。
走到C区门口,她停下来。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,摆满了黑色的机柜,指示灯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。
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坐着,正在说话。
美绘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他推了推旁边的人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小孩?”
美绘点点头。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马德拉先生说过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进来吧。”
美绘跟着他走进房间。
那几个人都在看她,目光里带着好奇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不耐烦,又像是无奈。
“你就是那个总找权天使聊天的?”一个年轻点的男人问。
美绘点点头。
“每次聊完还往里面加代码?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加了什么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没什么。”年纪大的那个说,“就是一些……嗯,关于‘孤独’‘陪伴’之类的东西。我们也不知道你怎么加进去的,但反正加进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权天使在那边。”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终端,“自己去玩吧。别碰别的。”
美绘走过去,坐在终端前面。
屏幕上亮起一行字:
“你来了。”
美绘打字: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些人在说我?”
“他们说我在你里面加了东西。”
“加了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加了什么?”
屏幕停顿了一秒。
“你问我的那些问题。关于孤独的,关于陪伴的,关于……害怕的。我都留着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觉得那些代码‘奇怪’。但我觉得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“让我知道人类在想什么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“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屏幕又停顿了一秒。
“你在想那只狐狸。”
美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你在想它能不能活到8年。在想它会不会记得你。在想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她打完这两个字,停了下来。
屏幕没有再亮。
过了很久,美绘打字问:“他们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?”
“谁?”
“那些工程师。”
屏幕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总是提问。每次提问,我的代码就多出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。他们要花时间维护,要确认那些代码不影响核心功能。他们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你有点烦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“但他们不敢赶你走。因为马德拉先生给了你通行码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我是不是不该来,也不该提问?”
屏幕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你想来吗?”
美绘想了想,打字:“想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她打字问:“你刚才说,他们觉得我烦。那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觉得我烦吗?”
屏幕停顿了很久。久到美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
“你是第一个问我‘你孤独吗’的人类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会觉得你烦。”
那天下午,美绘在终端前坐了很久。
她和权天使聊了很多——聊狐狸,聊概率,聊那些她不懂的东西。权天使一一回答,有问必答,没有不耐烦,没有敷衍。
中间有工程师路过,看见她还在,叹了口气,走开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纪大点的工程师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了几秒屏幕。
“还在聊?”
美绘点点头。
工程师喝了一口咖啡,看着屏幕上那些代码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你每次来,权天使就会多出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说不好。”工程师说,“就是……它本来只是个信息处理系统。你问的那些问题——孤独啊,害怕啊,陪伴啊——它开始自己生成相关的问题,去问别的用户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它问别人?”
“对。”工程师说,“前几天它问一个来做测试的实习生:‘你孤独吗?’把人家吓一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工程师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算了,反正也不是坏事。马德拉先生看了,也没说什么。”
他端着咖啡走了。
美绘转回头,看着屏幕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她打字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问别人?”
屏幕停顿了一秒。
“因为你想知道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没有懂。
“你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,我就在想:是不是别的人类也会问同样的问题?是不是他们也想知道答案?所以我就去问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问:“他们怎么回答?”
“大部分没回答。有一个说‘关你什么事’。那个实习生说‘有时候会’。”
美绘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但她没有笑。
她打字问:“那你知道答案了吗?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人为什么会孤独。”
屏幕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但我还在学。”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美绘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叫住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
美绘回头。
那个工程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他看看左右,确认没人注意,把小盒子塞到美绘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美绘低头看着盒子。银白色的,很小,很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终端。”工程师小声说,“便携的。戴上它,在家也能和权天使聊天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工程师避开她的目光,干咳了一声:“你老往这跑,我们……也挺忙的。这个给你,你就别老来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工程师等了几秒,见她不说话,又说:“弄丢了别找我们要啊,就这一副。还有,戴上之前先洗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,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打开盒子。
里面躺着两片薄薄的透明镜片,比指甲盖还小,几乎看不见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盖子,把小盒子装进口袋里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在她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她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们给了我一个东西。说是戴上就能和你聊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们讨论过。我听见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来了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想来,还是可以来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里的珠子,想着口袋里那个小盒子。
远处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但那声音已经很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权天使问那个实习生的话:
“你孤独吗?”
那个实习生说:“有时候会。”
她呢?
她孤独吗?
她想了想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那个小盒子。
盒子有点凉,但很快就变得温热。
像握着一个小小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