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月亮很亮。
美绘躺在床上,把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里。珠子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,在枕头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蓝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狐狸……它到了野外以后,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里,美绘能感觉到它在计算——不是人的那种思考,是某种更快的东西,像光在珠子里流动。
“根据你描述的情况,”权天使说,“它伤已经好了,野外生存能力正常。成年狐狸在野外的年存活率大约是60%到70%。主要风险是食物短缺、天敌、疾病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能活过第一年,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之后的存活率会更高。野生狐狸的平均寿命是3到4年。少数能活到8年以上。”
3到4年。
美绘在心里算了一下。那是1000多天。那是她年龄的一半。
“那它能活到8年吗?”
“有可能。”权天使说,“概率大约是10%到15%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狐狸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玻璃球。
它现在在哪儿?在跑吗?在找吃的吗?
它会不会活到8年?
她不知道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我呢?”
权天使顿了一下。
“我能活多少年?”
这一次,权天使沉默得更久。
“美绘,”它说,“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信息太少。我不知道你的健康状况,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风险,不知道……”它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除非我亲眼看见。”权天使说,“亲眼看见你,看见你的身体,看见你周围的一切——那样我才能计算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亲眼看见?你又不在我身边。”
“我的本体在天空实验室。”权天使说,“那里有我的核心服务器。如果你能来,我就能看见你。”
美绘握紧手里的珠子。
天空实验室。那是马德拉工作的地方。
“我可以去吗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权天使说,“马德拉先生给过你通行码,还记得吗?”
美绘想起来了。马德拉第一次离开时,给过她一串数字,说是可以找权天使的通行码。她一直没用过。
“到了那里,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你可以和实验室的工程师们聊聊。他们……也许有办法让你看见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更多的东西?”
“周期。”权天使说,“万物的周期。墙的寿命,树的寿命,人的寿命——所有东西的进度条。如果你能看见那些,你就能知道很多事情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如果她能看见它的进度条,是不是就能知道它还能活多久?是不是就能知道它是不是在装?
“我想看。”她说。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你就得来天空实验室。”它说,“明天就来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,虽然她知道权天使看不见。
她把珠子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像鸟的霉斑还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:那块霉斑,也有进度条吗?它还能在墙上待多久?
她不知道。
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着那只狐狸。3到4年。也许更长。
她想着自己。不知道。
她想着明天。天空实验室。工程师们。能看见更多的东西。
那会是什么样子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去看看。
第二天早上,美绘很早就醒了。
她穿上衣服,把珠子装进口袋里,走出房间。走廊上静悄悄的,只有管家在远处打扫的声音。
她走到大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门口的保安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小姐要出门?”
美绘点点头。
保安犹豫了一下,但没拦她。马德拉给的通行码,整个佐藤家都知道。
美绘走出去,站在路边,等着出租车。
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她身上,有一点暖。风吹过来,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笼子。
空了。
她回过头,透过大门,隐隐能看见后院的方向。那个笼子应该还在那里,门关着,里面空空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头。
车来了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,报出天空实验室的地址。
车子启动,驶向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那颗珠子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权天使说,“我等你。”
车子越开越远,身后的宅院越来越小。
美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,心想:
狐狸,你要好好活着。
我要去学怎么看清楚了。
等我学会了,也许就能知道你在哪儿,还能活多久。
也许就能知道,你是不是真的在演。
但那不重要了。
你活着就好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阳光照在车窗上,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上眼睛,感觉珠子在手心里微微发热。
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