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美绘站在后院门口,看着那个笼子。狐狸还蜷在角落里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。她早上带来的鱼放在食盆里,原封不动,已经泡得发白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头。
还是温的。但呼吸比昨天更浅了,半天才起伏一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抱在膝盖上,就那么蹲着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,照在身上,有一点暖。地上的水汽开始蒸发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美绘没有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后停下来。
“又在这儿?”
是管家的声音。美绘没动,也没说话。
管家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笼子,看着笼子里蜷成一团的狐狸。沉默了几秒,他说:“老爷说了,这东西处理掉。”
美绘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管家。
管家避开她的目光,看着笼子:“野东西养不活。趁早处理了,省得它受罪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她就那么看着他。
管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干咳了一声:“我就是传话的。你自己跟老爷说去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然后慢慢转回去,继续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
狐狸的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笼子外面的什么地方。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有,只有后院的墙,墙上爬着藤蔓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,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。
耳朵动了动,但没有别的反应。
“怎么办?”她轻声问。
狐狸没有回答。
她就那么蹲着,看着它,看着太阳慢慢升高,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变短。
正厅里,茶又上了三轮。
马德拉今天没有穿西装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,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一些。但那种“随意”只是表面的,他坐着的姿势、端起茶杯的动作、说话的语气,每一处都透着那种只有常年处在高位的人才有的、不用刻意就能散发出来的东西。
外公坐在主位,父亲坐在下首。今天的父亲比上次更沉默,从落座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。
“三天时间到了。”马德拉放下茶杯,“佐藤先生考虑得怎么样?”
外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,然后说:“奥林匹斯的条件,我们基本可以接受。但有一个细节,想再确认一下。”
马德拉点点头:“请说。”
“AI调度系统的接入权限,”外公看着他,“是全部接入,还是部分接入?”
马德拉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没笑过。
“佐藤先生果然问到点子上了。”他说,“全部接入。但全部接入意味着什么,您清楚吗?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继续说:“全部接入,意味着您的航运、工程、能源,所有需要调度的业务,都要纳入奥林匹斯的系统。系统会给出最优方案,您只需要执行。”
“那决策权呢?”
“决策权在您手里。但系统给出的方案,理论上是最优的。不采纳,损失自负。”
外公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需要看看具体条款。”
马德拉点点头:“当然。明天我会让人送来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佐藤先生,有件事想问一下。”
外公抬头。
马德拉说:“后院那个笼子里的狐狸,还在吗?”
外公愣了一下,眉头微皱。他看向旁边的管家。管家低下头,小声说:“还在。还没处理。”
马德拉看着这一幕,等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外公没说话。管家在旁边轻声说:“在后院。”
马德拉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后院。
美绘还蹲在笼子前。
她不知道蹲了多久,腿已经麻了。但她没有站起来。她就那么蹲着,看着狐狸,看着它越来越浅的呼吸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在她身后停下来。
“还在?”
是那个声音——那个昨天来过的人的声音。
美绘没有动。
马德拉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笼子,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沉默了几秒,他走到笼子另一边,蹲下来。
他蹲的姿势和昨天一样——直着背,两条腿分开,像随时能站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狐狸,然后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“它快死了。”他说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等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笼子边上,伸手进去,轻轻碰了碰狐狸的身体。狐狸没有反应,只是微微起伏着,喘着气。
他收回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养错了。”他说,和昨天一样的语气。
美绘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那怎么办?”
马德拉看着她。
她蹲在那里,小小的一团,眼睛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一潭死水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马德拉说:“放了吧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放了?”她说,“它受伤了。”
“伤好了。”马德拉说,“现在不是伤的问题,是它不想活了。你把它关在这儿,它只会越来越不想活。放了,它也许会死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有机会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放了,它还会记得我吗?”
马德拉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没有泪,什么都没有。但马德拉忽然觉得,这孩子问的不是狐狸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记得了。野东西,放出去就不会再回来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狐狸。
马德拉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。她蹲在那里,像另一只被关着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正厅里那些谈话——配额、调度、决策权、损失自负。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他蹲下来,蹲在美绘旁边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美绘。”
“美绘,”他说,“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想活吗?”
美绘摇摇头。
马德拉说:“因为它不是被养大的。它生下来就在山里跑,想往哪跑就往哪跑。你把它关起来,它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继续说:“人也是一样。有些人,生下来就不该被关着。关着就会死。”
美绘转过头,看着他。
马德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有个东西,回头让人送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活的,但你需要学的东西,它能教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美绘还蹲在那里,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
马德拉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没有去后院。
她躺在自己房间里,盯着天花板,想着马德拉说的话。
“放了,它也许会死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有机会。”
“人也是一样。有些人,生下来就不该被关着。关着就会死。”
她不太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记得马德拉说这些话时的语气——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,却像石头一样沉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那片霉斑还在那里,像一滴溅开的墨水。她盯着那片墨水,想着那只狐狸,想着它半闭的眼睛,想着它越来越浅的呼吸。
明天去放了吧。
她这样想着。
可是放了,它真的能活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不放,它一定会死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个笼子上。笼子里的狐狸蜷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它不知道自己明天会被放走。它只知道,这个笼子,它出不去了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在它越来越浅的呼吸上。
远处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