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美绘发现院子里停了一辆没见过的车。
黑色的,比外公的车更长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见里面。司机站在车旁,穿着笔挺的西装,一动不动。
她站在走廊上,看了几秒,然后往后院走去。
狐狸蜷在笼子角落里。这几天它又不太吃东西了,带来的鱼只啃了几口,剩下的一半已经招了苍蝇。美绘蹲下来,把变质的鱼拿出来,换上新的。
“吃一点。”她轻声说。
狐狸没有动。
她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前院走。走到拐角处,她听见正厅方向传来声音——不止一个人,是几个人的说话声,隔着门,听不清内容。
管家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来,手里端着茶具。看见美绘,他脚步顿了顿,眉头微皱:“别在这儿站着,回你自己房间去。”
美绘没动,问:“谁来了?”
管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大人物。别添乱。”
然后他端着茶具走了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。门开了一条缝,她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背对着门。外公坐在主位,脸上是那种她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不是不笑,是那种面对重要人物时才有的、绷着的、用力的表情。
门关上了。
美绘转身,往后院走。
正厅里,茶已经上了三轮。
马德拉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动作很轻,茶杯碰在托盘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佐藤先生,”他开口,语气平缓,像在谈天气,“奥林匹斯开出的条件,您应该已经看过了。”
外公点点头: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外公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是他的习惯动作,思考的时候会这样。
“碳配额的事,”他说,“你们能给到什么程度?”
马德拉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没笑过。
“如果佐藤家族加入奥林匹斯体系,碳配额的问题,我们可以一揽子解决。不仅是配额,还有碳捕集技术的优先使用权,新能源项目的合作开发,以及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。
“——AI调度系统的接入权限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轻轻吸了口气。那是外公的副手,跟了二十年的老人,见过不少场面。但这个“AI调度系统”,他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外公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AI调度,”他说,“那不是奥林匹斯核心层才有的权限吗?”
马德拉点点头:“是核心层。所以我说,如果佐藤家族加入。”
沉默。
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很短,很脆,像被什么惊着了。
外公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马德拉点点头,站起身:“当然。三天后我再来听您的答复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,佐藤先生——”
外公抬头。
马德拉说:“后院那个笼子里的东西,是您家的?”
外公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一只狐狸。”马德拉说,“被关在笼子里,状态很差。”
外公皱起眉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。管家脸色微变,低下头。
马德拉看着这一幕,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不大,但很冷:“谁养的东西?”
管家低声说:“是……是小姐。”
“哪个小姐?”
“美绘小姐。”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处理掉。”
管家抬头看他。
外公没再说话,起身走了。
后院。
美绘蹲在笼子前,看着狐狸。
刚才她听见前面有动静,好像有人出来了。但她没去看。她只是蹲在这里,看着狐狸一点一点地喘气。
它的呼吸很浅,每喘一下,肚子就起伏一下,然后停很久,再喘一下。
美绘伸出手,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皮毛还是软的,但不像以前那么暖了。有点凉。
“你冷不冷?”她轻声问。
狐狸没有反应。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笼子外面的什么地方。
美绘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后院的墙,墙上爬着一些藤蔓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她把带来的鱼往前推了推。
“吃一点好不好?”
狐狸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低头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收回来,抱在膝盖上,就那么蹲着。
太阳慢慢升高,影子慢慢变短。院子里很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音响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。
不是管家,不是父亲,是那个陌生的男人——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马德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
美绘没有站起来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马德拉走过来,走到笼子边上,蹲下来。
他蹲的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——不是弯着腰,是直着背,两条腿分开,像随时能站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狐狸,然后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“你养的?”
美绘点点头。
“养多久了?”
“一个月。”
马德拉又看了看狐狸,然后站起来。他走到笼子另一边,蹲下去,看笼子的底部,看食盆,看水碗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养错了。”他说。
美绘看着他。
马德拉说:“狐狸不能这么养。笼子太小,没有活动的空间。吃的也不对,你喂的那些东西,它消化不了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。
“它是野生的。你把它关起来,它会死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可是它受伤了。”
“受伤可以治,治好了可以放。”马德拉说,“关起来,它就不想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看着她,等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是佐藤家的孩子?”
美绘点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美绘。”
马德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美绘还蹲在那里,看着笼子里的狐狸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小小的,缩成一团,像另一只被关着的东西。
马德拉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没有去后院。
她躺在自己房间里,盯着天花板,想着马德拉说的话。
“把它关起来,它会死。”
可是不放呢?放了,它会去哪里?还会记得她吗?
她不知道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那片霉斑还在那里,像一滴溅开的墨水。她盯着那片墨水,想着那只狐狸,想着它半闭的眼睛,想着它越来越浅的呼吸。
她想去看它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躺着,躺了很久。
客厅方向传来声音。开门,关门,脚步声,说话声——隔得太远,听不清。但那些声音一直在响,一阵一阵的,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圈一圈荡过来。
她听见父亲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外公的声音,大一些,还是听不清。
然后是安静。
然后是门开的声音,脚步声,车子发动的声音。
然后又是安静。
美绘闭上眼睛。
她想:明天去看它。明天一定去。
第二天早上,美绘起床的时候,发现下雨了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像雾一样飘着。她穿上衣服,走到后院。
笼子在那里。狐狸在那里。
它蜷在角落里,缩成一团,浑身湿透了。皮毛贴在身上,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。它没有动,只是蜷着,眼睛闭着。
美绘蹲下来,伸出手,碰了碰它的头。
凉的。
但它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——还在喘气。
美绘收回手,站起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雨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头发上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转身,走回屋里。
走到正厅门口,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奥林匹斯那边,条件开得很清楚。加入,有配额;不加入,自己扛。”这是外公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,是父亲的:“那您的意思是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再谈谈。”外公说,“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。你去准备材料,明天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是。”
美绘站在那里,听着。
然后她转身,往后院走。
走到半路,她停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马德拉说的话:“它是野生的。你把它关起来,它会死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着后院的那个方向。
雨还在下。细细的,像雾一样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她想让它活着。
可是怎么才能让它活着呢?
她不知道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