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丞相府，檐角的宫灯次第亮起，暖融融的将丞相府的厅堂衬得静谧而安稳。沈清辞缓步走入内室，褪去素色锦裙，换上一身柔软的常服，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，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簪，褪去了白日里面对皇后、父兄时的端庄威仪，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和，唯有眼底深处，依旧藏着两世淬炼出的锐利与清醒。
绿萼早已按照她的吩咐，将诸事安置妥当，此刻正捧着一盏温好的蜂蜜杏仁茶轻步走进来，将瓷杯轻轻放在桌边的小几上，垂首低声回禀：“小姐，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，将三件事都安排妥当了。府中眼线的事，交给了夫人当年留下的张妈妈经手，她在府中待了二十余年，最是沉稳缜密，下手悄无声息，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；嫁妆册子已经让库房刘嬷嬷连夜核对，明日晨起便能将完整明细呈给您过目；陈嬷嬷那边，奴婢也已经通传过了，她听闻您召见，当即就应了下来，明日一早便会过来伺候，听候您的差遣。”
沈清辞端起杏仁茶浅啜一口，温润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心底积攒了一日的紧绷与寒意。她抬眸看向绿萼，眼底带着几分赞许，轻声道：“做得好，遇事周全，行事稳妥，不枉我自幼信你。”
绿萼闻言，连忙垂首躬身，眼眶微微发热：“能为小姐分忧，是奴婢的本分。只要能护着小姐、护着沈家平安，奴婢做什么都甘愿。”
看着绿萼赤诚的模样，沈清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。前世到死都陪在她身边的人，今生她定会护得周全，绝不会再让其重蹈覆辙，落得惨死的下场。她轻轻摆手，示意绿萼起身，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此事切记要隐秘，尤其是陈嬷嬷入宫旧事、府中眼线的名单，除了你我，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。哪怕是父亲和兄长面前，也只说我寻了个懂规矩的嬷嬷教习礼仪，其余半句不可多言。”
深宫权谋，最忌心腹外露、底牌尽知。就算是血脉相连的父兄，有些布局、有些暗线，也只能握在自己手中。今生她步步为营，一言一行、一谋一断，都要留足后手，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。
绿萼立刻神色一凛，郑重应下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晓得，嘴闭得比铁匣子还紧，绝不会泄露半个字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，思绪再次缓缓铺开。今日长春宫一行，皇后的忌惮、萧玦的异样、朝堂的暗流，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，留给她准备的时间，已然不多。皇帝赐婚的圣旨已下，大婚之日定在三个月后，这三个月，是她在丞相府最后的安稳时光，也是她为入东宫、报血仇，做最后筹备的关键时期。
排查内患，是为了清丞相府的耳目，杜绝皇后通过下人打探消息、暗中构陷；梳理嫁妆，是为了攥紧银钱底气，东宫之中，无钱寸步难行，打点下人、收拢势力、应对明枪暗箭，样样都要真金白银铺路；而寻来陈嬷嬷，便是为她补上后宫生存的最后一块短板。
陈嬷嬷在尚衣局侍奉三十年，历经三朝，见过后宫无数的波谲云诡、阴私算计，深谙皇后的行事风格、后宫的生存法则，更懂如何在皇权争斗中明哲保身、借力打力。前世她愚钝，放着这般得力的人不用，一心扑在萧玦的情爱之中，最后被后宫妃嫔自己的庶妹算计，步步落子皆错。今生她提前将人收拢在身边，便是为自己寻了一双看透后宫迷雾的眼睛，一只能拨开陷阱圈套的援手，让她在踏入东宫那座龙潭虎穴之时，不至于两眼一抹黑，重蹈前世的覆辙。
“小姐，夜色深了，您今日在宫中耗了一日心神，又与老爷、大少爷商议诸事，不如早些歇息？”绿萼见她垂眸沉思，周身又泛起淡淡的疏离气息，忍不住轻声劝道，“明日还要见陈嬷嬷，还有诸多事宜要打理，您若是熬坏了身子，反倒得不偿失。”
沈清辞回过神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她轻轻点头，语气放缓：“也好，收拾一下吧，明日还有诸多要事要办。”
绿萼立刻应声，轻手轻脚地铺好床褥，放下遮光的锦帐，又仔细检查了屋内的灯火、门窗，确认一切安稳无误，才躬身退了出去，守在门外的耳房，随时听候吩咐。
屋内只剩下沈清辞一人，她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缓步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，远处皇宫的轮廓，在夜色中隐隐可见，飞檐翘角如同蛰伏的巨兽，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杀机。
那里，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，是沈家满门含冤而死的源头，今生，她却要主动踏入其中，以太子妃的身份，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里，步步为营，讨回所有血债。
宫道上萧玦那双滚烫复杂的眼神，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。愧疚、悔恨、失而复得的狂喜，那般真切，那般直白，几乎要让她都产生片刻的恍惚。可只要一想起前世冷宫的刺骨寒冷、和他对我说的那句冷漠绝情的“罪有应得”，心底所有的动摇，便瞬间化为彻骨的寒意与恨意。
她在心底反复推演、反复确认，萧玦究竟有没有重生。
若他真的带着两世记忆归来，以他前世的城府深沉、隐忍狠厉，绝不会在宫道之上、众目睽睽之下，露出这般破绽百出的情绪。皇后的眼线遍布皇宫内外，他这般直白的关切与失态，只会让皇后更加忌惮她沈清辞，更加提防丞相府，甚至会让皇后对他这个太子心生不满，暗中掣肘。这般得不偿失、授人以柄的事，绝不是一个重生的权谋者会做出来的选择。
更何况，前世萧玦对她的利用、对沈家的赶尽杀绝，从来都不是一时糊涂，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狠心决断。他为了储君之位，为了坐稳太子之位，可以牺牲一切，包括她这个真心待他的太子妃，包括忠心耿耿的沈家满门。这样的人，就算重来一世，就算心生悔意，也绝不会将软肋暴露在人前，更不会对她这个“前世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”，展露毫无防备的温柔。
这般想来，所有的疑惑便豁然开朗。
萧玦的异样，不过是因为她今生的转变太过剧烈。从前的沈清辞，对他痴心一片，满眼都是爱慕与依恋，恨不得日日黏在他身边，听他说一句话、看他一眼，便满心欢喜。可如今的她，面对他时，疏离、冷淡、目不斜视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，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，甚至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前后反差如此之大，以萧玦的自负与骄傲，定然会心生好奇、不甘，甚至是占有欲。他习惯了她的倾心相付，习惯了她的满眼爱慕，如今她骤然抽离所有情意，反倒让他乱了心神，想要用往日的温柔深情，重新将她拉回圈套之中，既拉拢丞相府的势力，又满足他身为太子的掌控欲。
说到底，依旧是算计，依旧是利用，和前世没有半分分别。
想通这一切，沈清辞心底最后一丝微澜彻底平复，只剩下如古井般的沉静与清醒。无论萧玦是何用意，是假意试探，还是真心悔悟，都与她再无干系。从她在冷宫中含恨而死、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，萧玦于她而言，就只是仇人，是未来要亲手推入深渊的对象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。
婚约在身，她不会主动悔婚授人以柄，只会恪守本分，不亲近、不疏离、不投入半分情意、不落入半分圈套，表面维持着太子妃的端庄得体，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，只等时机成熟，便将他前世加诸在她和沈家身上的所有痛苦，千倍百倍地奉还回去。
夜风渐凉，沈清辞缓缓关上窗，隔绝了夜色里的寒意与杂念。她转身走到床边，褪去外衫躺下，锦被柔软温暖，可她却没有半分睡意。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，前世的惨死、今生的执念、父兄的期盼、血海深仇，如同丝线一般，将她紧紧缠绕，让她片刻都不敢松懈。
她不能输，也输不起。
这一世，她没有天真烂漫的资格，没有儿女情长的闲暇，唯有手握利刃、心藏城府，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后宫之中，杀出一条血路，护沈家一世安稳，让所有仇人，血债血偿。
这一夜，沈清辞睡得极浅，却格外安稳。所有的疑虑尽数解开，所有的布局已然开篇，心有定数，便不惧前路风雨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沈清辞准时起身，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梳洗更衣，今日她选了一身浅青色的锦裙，长发挽成端庄的凌云髻，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妆容清淡雅致，眉眼沉静，既不失丞相嫡女、未来太子妃的威仪，又不会太过张扬夺目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用过早膳之后，绿萼便快步走进来，躬身回禀：“小姐，陈嬷嬷已经在厅外候着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眼色微亮，淡淡开口：“请进来。”
不过片刻，绿萼便引着一个老嬷嬷走了进来。那老嬷嬷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形端正，步履沉稳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眼神却清亮通透，藏着历经世事的睿智与沉稳，周身没有半分卑怯之气，一看便是见过大场面、心性沉稳之人。
陈嬷嬷走进厅堂，看见端坐于主位上的沈清辞，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赞许，随即快步上前，稳稳地躬身行礼，礼数周全得体，声音沉稳温和：“老奴陈氏，见过大小姐。大小姐安康。”
“嬷嬷不必多礼，快请坐。”沈清辞抬手，语气平和，带着几分真切的敬重，“绿萼，给嬷嬷看座，奉上好茶。”
陈嬷嬷连忙谢恩，依言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，身姿端正，却不显得拘谨，目光温和地看向沈清辞，没有半分打探与逾越，尽显分寸。
沈清辞静静看着眼前的陈嬷嬷，前世这位陈嬷嬷被父亲安置在府中、默默无闻的老嬷嬷，当年在宫中，是连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尚衣局掌事嬷嬷，只因不愿卷入后宫争斗，才故意装病出宫，得了父亲的庇护，留在丞相府安身。
前世她有眼无珠，错失了这般得力之人，今生，她定要将这人牢牢留在身边，成为她在后宫最得力的左膀右臂。
“嬷嬷在宫中侍奉多年，历经风雨，通透睿智，清辞素来敬仰。”沈清辞率先开口，语气坦诚，没有半分嫡女的骄矜，“今日请嬷嬷过来，一是感念嬷嬷当年在宫中，对母亲的照拂之恩，二是清辞有要事，想要求教嬷嬷，更想请嬷嬷，日后留在我身边，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陈嬷嬷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，再次起身躬身，语气郑重：“大小姐言重了。当年夫人对老奴有救命之恩，老奴无以为报，留在府中这些年，本就是等着为大小姐、为沈家效犬马之劳。大小姐如今贵为太子妃，日后要入东宫，身处风口浪尖，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，也定会护大小姐周全，绝不让大小姐受人欺辱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戳中了核心。陈嬷嬷早已看透了后宫的凶险，也看懂了沈清辞如今的处境与顾虑，无需多言，便已然心意相通。
沈清辞看着陈嬷嬷，眼底泛起一丝暖意，缓缓起身，对着陈嬷嬷微微躬身。
陈嬷嬷大惊，连忙侧身避开，急声道：“大小姐不可！折煞老奴了！”
“嬷嬷受得起。”沈清辞直起身，语气坚定而郑重，“日后清辞在东宫的路，还要仰仗嬷嬷指点。你我主仆同心，方能在那深宫之中，站稳脚跟，护我沈家安稳。”
晨雾散去，金色的朝阳透过窗棂洒进厅堂，落在沈清辞沉静坚定的眉眼间，也落在陈嬷嬷郑重笃定的面容上。
主仆两人，心意相通，暗筹已定，布防已成。
东宫的风雨，皇后的刁难，萧玦的算计，朝堂的暗流，所有的凶险与杀机，都在前方等待。可沈清辞的眼底，没有半分畏惧，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锋芒。
她的棋局，已然落子生根；她的后路，已然筑牢周全。
这一世，她定要掌控自己的命运，在这深宫权谋之中，步步为营，赢下这场横跨两世的生死博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