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的伤好了之后,反而安静了。
美绘蹲在笼子前,看着它。它蜷在笼子角落,脑袋埋在尾巴里,一动不动。面前放着昨晚她带来的鱼,原封不动。
“怎么不吃?”
狐狸没有反应。
美绘伸出手,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。耳朵动了动,但头没有抬起来。
她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上学去了。
放学回来,那鱼还在。
接下来的几天,都是这样。
美绘每天早上带一小块面包,狐狸不吃。晚上带一点鱼或肉,狐狸嗅一嗅,舔一舔,就不动了。它越来越瘦,原本蓬松的皮毛贴在一起,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。
美绘问管家:“狐狸不吃东西怎么办?”
管家正在擦花瓶,头也没抬:“放生了呗。野东西养不活。”
“它受伤了。”
“伤了也能活。不想活,你怎么养都没用。”
管家擦完花瓶,端着水盆走了。
美绘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然后慢慢走回后院。
狐狸还是那个姿势,蜷在角落,一动不动。
她蹲下来,看着它,轻轻说:“你吃一点好不好?”
狐狸没有动。
她把鱼往前推了推,推到它鼻子边上。狐狸的鼻子动了动,嗅了一下,然后又把头埋回去了。
美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就那么蹲着,看着它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,看着后院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站起来,轻轻说: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那天晚上,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很久。
美绘从自己房间出来,想去厨房倒水。路过外公书房的时候,听见里面传来声音——不是说话,是电话铃声,一声接一声,响了很久,然后被接起来,然后是外公低沉的说话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。外公的声音忽高忽低,有时候停顿很久,有时候一连串地说着什么。她听不清内容,但听得出来那语气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威严,是另一种东西,急促的、用力的。
她没听懂,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。
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,外公没有出现。管家说,老爷在书房接电话,一直接了一夜。
父亲坐在对面,低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
美绘看着他的脸。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但她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,比平时长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吃。
那天放学回来,美绘照例去后院。
狐狸还是蜷在那里,但姿势不一样了——它侧躺着,头歪在一边,眼睛半睁半闭。美绘蹲下来,看见它的腹部微微起伏,还活着。
她把带来的鱼放到它嘴边,轻轻推了推它的头。
狐狸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亲近,是另一种东西,美绘形容不出来。
然后它又闭上了。
美绘蹲在那里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太阳落下去,天黑了。
她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来,转身看着后院的方向。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那个笼子在那里,那只狐狸在那里。
她想回去,再看一眼。
但她没有。
她转身,继续往屋里走。
那天夜里,美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管家说的话:“不想活,你怎么养都没用。”
狐狸不想活吗?
为什么?
她给它吃的,给它喝的,给它换了干净的垫子。它为什么不想活?
她不懂。
窗外传来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。那声音平时已经听习惯了,但今天听起来特别响,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耳边振翅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点潮,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她忽然想哭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,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美绘是被吵醒的。
客厅方向传来很大的声音——不是电话,是人说话的声音,好几个人的声音,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。
她坐起来,听了听。
是外公的声音,比平时大很多。还有另一个声音,她不认识。
她穿上衣服,走到客厅门口。
门关着。她站在那里,听见里面说:“……奥林匹斯的条件,不可能全部接受……”这是外公的声音。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:“佐藤先生,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。碳配额的价格下个月还要涨,您的航运业务撑得住吗?”
沉默了几秒。
外公的声音又响起来,低了一些,听不清说什么。
美绘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后院。
笼子里,狐狸还蜷在那里,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。她蹲下来,看着它。它还是侧躺着,头歪在一边,眼睛半闭。
她伸手进去,碰了碰它的头。
皮毛还是软的,暖暖的。但它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“你吃一点好不好?”她轻轻说。
狐狸没有动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走到后院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笼子在那里。狐狸在那里。太阳照在笼子上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问题:它不想活吗?
可是,怎么才能让它想活呢?
她不知道。
她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又去了后院。
她带了一块鱼,是晚饭时省下来的,用纸包着,揣在口袋里。走到笼子前,她蹲下来,把鱼放到狐狸嘴边。
狐狸还是蜷在那里。但它睁着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亮亮的,像两颗小小的玻璃球。
美绘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醒了?”
狐狸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。
美绘伸出手,想摸摸它的头。刚碰到耳朵,狐狸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——
“呜。”
很短,很轻,像那天晚上它第一次对她叫一样。
美绘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狐狸又叫了一声:“呜。”
然后它挣扎着想站起来。后腿撑了一下,又软下去,趴回原地。它的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气。
美绘看着它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狐狸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它低下头,嗅了嗅那块鱼。舔了一下。又舔了一下。然后慢慢吃起来。
它吃得很慢,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。但它吃着。
美绘蹲在那里,看着它吃,一动不敢动。
等它吃完,她把那碗水推过去。狐狸喝了几口,然后趴下来,脑袋枕在前爪上,看着她。
美绘轻轻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狐狸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确定它睡着了,才站起来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后院,照在笼子上,照在狐狸身上。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。
美绘转身走回屋里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忽然站住了。
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,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她听见父亲的声音,很低,很疲惫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然后是外公的声音:“知道有什么用?你要拿出办法来。长谷川,我把女儿嫁给你,不是让你来当摆设的。”
沉默。
美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航运亏了多少,你自己清楚。金融那一套,在这种时候有什么用?我要的是能扛事的人,不是只会看报表的。”
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更低了:“是。”
“是是是,你只会说是。”外公的声音忽然大了,“我女儿死了,你生的这个孩子,我看着就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脚步声。门被拉开。
美绘转身就跑。
她跑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心跳得很厉害,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,还是因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。
她站了很久,等心跳慢慢平下来,才走到床边,坐下。
窗外,月亮挂在树梢上,很亮。
她想起狐狸刚才看她的眼神。
她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个字:“是”。
她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:“我女儿死了,你生的这个孩子,我看着就——”
就什么?
她没有听见。
但她知道那不是好话。
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那些霉斑还在那里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她忽然想:明天,狐狸还会吃东西吗?
会的吧。
它今天吃了。
明天应该也会吃。
她这样想着,慢慢闭上眼睛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