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把狐狸抱回后院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。
她站在那个空了很久的笼子前,犹豫了一下。笼子是以前养兔子用的,兔子死了之后就一直空着,积了一层灰。她找来一块旧布,把笼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垫在笼子底部,把狐狸轻轻放进去。
狐狸还是没有醒。它蜷成一团,鼻尖抵着尾巴,呼吸很浅很浅。
美绘蹲在笼子前,看着它。
伤口在右后腿,一道深深的划痕,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。血迹已经干了,但伤口边缘有点肿,皮毛翻着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她想去叫管家,但管家会管吗?叫父亲?父亲早上出门了。叫外公?
她摇了摇头。
她去厨房要了一碗清水,又偷偷拿了一块自己晚饭的鱼。回到后院,她把鱼放在笼子边上,把清水也放在边上,然后蹲下来,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太阳越升越高,影子越来越短。美绘的腿蹲麻了,就换了个姿势,坐在地上,继续等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狐狸动了动。
它的耳朵先动了一下,然后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又圆又亮,像两颗小小的玻璃球。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,看着笼子的铁栏,然后看见了蹲在笼子外面的美绘。
美绘没有动。她只是看着它,轻声说:“别怕。”
狐狸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然后它的目光移向旁边那碗水和那块鱼。
它没有吃。它只是把脑袋重新埋回尾巴里,继续闭着眼睛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轻轻说: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那天晚上,美绘从自己的晚饭里省下了一块鱼,用手帕包好,偷偷带到后院。
狐狸还是蜷在那里,姿势和白天一模一样。她打开笼子,把手帕里的鱼放到它面前,又换了新的清水。
狐狸抬起头,看着她。
这次,它没有把脑袋埋回去。它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嗅了嗅那块鱼。嗅了很久,然后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狐狸又舔了一下,然后慢慢吃起来。它吃得很慢,很小口,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她一眼。
美绘就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吃。
等它吃完,她把那碗清水往里推了推。狐狸低下头,喝了几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美绘轻轻问。
狐狸抬起头,看着她,耳朵动了动。
“你没有名字。”美绘说,“我也没有……不,我有。我叫美绘。”
狐狸眨了眨眼睛。
“我给你起个名字吧。”她想了想,“叫你……小灰?你的毛是灰的。”
狐狸没有反应。
“不喜欢?那……小尾巴?你的尾巴很大。”
狐狸把尾巴往身边收了收。
美绘笑了。那是很久以来,她第一次笑。
“算了,不着急。”她说,“你慢慢想。”
她关上笼子,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狐狸正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但这次她想的不是那些霉斑像什么,而是那双眼睛,那双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。
她想:它有名字了。它叫……还没想好。但它有名字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吵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美绘每天都去后院。
早上上学前,她会偷偷带一小块面包,塞进笼子里。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院,看看狐狸怎么样了。晚上吃饭,她总会省下一点东西,用手帕包好,等天黑后再带去。
狐狸的伤慢慢好了。那条腿不再肿,伤口结了痂,然后痂脱落,露出新的粉色的皮肤。它开始能在笼子里走动,有时会从笼子这头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
它还是不怎么吃东西。美绘带来的东西,它只吃一小半,另一半留着,慢慢啃。美绘问过权天使——那个她偶尔会通过虚拟宠物联系的存在——权天使说,野生动物被关起来,会应激,会抑郁,会不吃东西。这是正常的。
美绘问:“那怎么办?”
权天使说:“多陪它。”
于是美绘每天都会在笼子前坐很久。
她跟它说话。说学校的事——那些千金小姐们怎么在背后议论她,说她“怪怪的”,说她“不爱说话”。说家里的事——管家怎么用那种眼神看她,外公怎么从来不叫她名字,父亲怎么总是很晚才回来。说妈妈的事——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,那个因为她而死的人。
狐狸听不懂,但它会听着。它会趴在那里,耳朵一动一动,偶尔眨眨眼睛。
有时候,美绘说着说着就不说了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狐狸,狐狸也看着她。
有一天晚上,美绘伸出手,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狐狸的鼻子。
狐狸没有躲。它只是看着她,然后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。
美绘愣住了。
那触感软软的,湿湿的,有一点粗糙,像砂纸轻轻划过皮肤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,说不清是什么,热热的,胀胀的,堵在喉咙口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个被狐狸蹭过的指尖,好像还在发烫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?”
狐狸看着她,没有动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“没关系。不愿意也没关系。你在这里就好。”
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。
她舍不得洗手。
又过了几天。
那天晚上美绘去后院的时候,狐狸没有趴在笼子角落里。它站在笼子中间,看着她走过来。等她走近了,它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——
“呜。”
很短,很轻,像一只小小的哨子。
美绘停住了。
那是狐狸第一次对她叫。
她蹲下来,看着它。狐狸也看着她。然后它走近笼子边缘,把头抵在铁栏上,看着她。
美绘伸出手,从缝隙里伸进去,摸了摸它的头。
皮毛软软的,暖暖的,底下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。狐狸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——不是叫,是那种舒服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咕噜声,像猫,但比猫的声音更粗一点。
美绘摸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我给你想好名字了。”
狐狸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叫……小狐。”她说,“就叫小狐。”
狐狸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喜欢吗?”
狐狸没有回答。但它把头又往她手心里蹭了蹭。
美绘笑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,她走得特别慢。走到走廊尽头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院黑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个笼子里有一双眼睛,正在看着她。
她想:明天要带什么给它吃呢?
那条鱼,它好像挺喜欢。明天多留一点。
她躺在床上,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窗外,垃圾处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但那声音,她已经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