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,清晨。
美绘被管家叫醒的时候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窗外灰蒙蒙的,空气里飘着昨夜雨后的湿气。
“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。”管家站在门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,“老爷吩咐,让你去神社祈福。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美绘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母亲的忌日。
每年这一天,她都会被带去神社。去那个供奉着母亲牌位的地方,跪在蒲团上,看着那块冰冷的木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父亲呢?”她问。
管家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:“先生在书房。你自己去叫他。”
美绘穿上衣服,洗了脸,走到父亲的房间门口。
门紧闭着。她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”
美绘站在门口等。
等了很久,门才打开。父亲站在门内,穿着黑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。他看了美绘一眼,没说话,径直往外走。
美绘跟在后面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,穿过正厅,走到大门口。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外,司机站在车旁,见他们出来,拉开车门。
父亲坐进后座,美绘跟着坐进去。
车子启动,驶出佐藤家的大门,驶向清晨的街道。
一路上,父亲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窗外,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楼房和行道树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美绘坐在他旁边,偷偷看了他几次。他的侧脸很硬,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像一块石头。
她想问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“爸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妈妈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父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不记得了?怎么会不记得?那是你的妻子啊。
但她没有问出口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小小的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掌心有一点汗。
她忽然想起,她从没见过妈妈的照片。家里有外公的照片,有外公和外婆的合影,有佐藤家族历代当家人的画像,唯独没有妈妈的照片。她问过管家,管家说:“夫人的照片都收起来了。”收在哪里?不知道。
为什么收起来?没有人告诉她。
神社在山腰上,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。
美绘下车,看见长长的石阶通向山顶。石阶两旁立着石灯笼,青苔爬满底座。再往上,隐约能看见红色的鸟居。
父亲站在车旁,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你自己上去。我在车里等。”
美绘看着他:“你不去吗?”
“不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硬,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。
美绘站在那里,等了几秒,见他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,便转身朝石阶走去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到了神社好好跪,别哭哭啼啼的。”
美绘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她想说:我从来不哭。
但她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石阶很长,长到美绘的腿开始发酸。她一步一步往上爬,数着台阶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数到九十七的时候,她终于看见了神社的正殿。
那是一座不大的木造建筑,屋顶铺着桧皮,屋檐下挂着注连绳。正殿旁边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荫下立着几座石狐雕像,嘴里叼着稻穗、钥匙、卷轴。
美绘走过去,在那些石狐面前站了一会儿。她想起书上说,狐狸是稻荷大神的使者,是连接神域与人间的媒介。
使者。
那它们能帮人带话吗?比如,帮她把话带给妈妈?
她不知道。
走进正殿,里面光线很暗。正面是一排排的牌位,密密麻麻,每一块都刻着金色的名字。最中间的那一块,刻着“佐藤绫乃”。
美绘走过去,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。
她盯着那块木头,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妈妈。
一块木头,几个字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没和妈妈说过话,不知道妈妈喜欢听什么。说“我好想你”?可她并不想——她根本不认识妈妈。说“谢谢你生下我”?可妈妈是因为生她才死的,这句谢谢,说出来会不会很奇怪?
她跪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妈妈,我叫美绘。我是你的女儿。”
然后她闭上眼睛,合十。
耳边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有乌鸦在叫。阳光从侧面的窗格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美绘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开始发麻。
她睁开眼睛,准备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它。
正殿角落的阴影里,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。灰褐色的皮毛,尖尖的耳朵,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地上。
一只狐狸。
活的狐狸。
美绘愣住了。
那只狐狸一动不动地蜷着,像是在睡觉。美绘慢慢站起来,轻轻走近几步,才发现它的后腿有一道伤口,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,黏在皮毛上。
它受伤了。
美绘蹲下来,看着它。狐狸的腹部微微起伏,还活着。但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
她想起神社里的那些石狐,想起书上说“狐狸是神的使者”。
使者。
是妈妈让它来的吗?
美绘伸出手,想摸摸它,又缩回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受伤的动物。但她知道,不能把它留在这里。它会死的。
她抬头看了看四周,正殿里没有别人。只有牌位,只有佛像,只有那棵巨大的银杏树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美绘脱下自己的外衣,轻轻盖在狐狸身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。狐狸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。它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但没有醒。
美绘抱着它,走出正殿,走下石阶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怀里的狐狸身上。狐狸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心想:这是妈妈给我的。一定是。
石阶尽头,车子还停在原地。
父亲站在车旁,正在抽烟。他看见美绘走过来,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狐狸。”美绘走到他面前,“它受伤了。我要带它回去。”
父亲盯着那只狐狸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行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
“我可以给它洗干净。”
“会生病。”
“我不会让它生病。”
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着美绘,那种奇怪的眼神又出现了——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抱着那只狐狸,站在阳光下,一动不动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最后,父亲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美绘抱着狐狸,跟着坐进后座。
车子启动,往回开。
美绘低头看着怀里的狐狸。狐狸的眼睛还是闭着,但呼吸平稳了一些。她轻轻伸出手,碰了碰它的耳朵。软软的,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哭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狐狸抱得更紧了一些,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狐狸身上。
她想:我有名字。它还没有。
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?
车子继续往前开,驶向那座高大的围墙,驶向那个没有人认真看她的家。
但这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怀里有一只狐狸。
一只也许是妈妈派来的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