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，一个人影敲响了秦家的大门。值守的仆人提着灯烛，打开门看清来人相貌后，立刻将其迎进了屋。
秦峥正沉浸在混沌的睡梦中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白日里书房檀香的余韵。忽然间，门轴处传来一声刺耳的“吱呀——”声，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，像一把钝锯子硬生生划破了他的梦境。他猛地睁开眼，胸腔因骤然惊醒而剧烈起伏，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。“谁啊？”他烦躁地从锦被中探出手，胡乱抓了抓凌乱的发丝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压抑的怒火，“值夜的是怎么当差的？这点动静都控制不住！”说着便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，指腹在眼窝处用力按压了几下，试图驱散朦胧的睡意。可当视线逐渐清晰，看清床前那道颀长而熟悉的黑影时，他脸上的愠怒瞬间凝固，瞳孔骤然收缩，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，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颤抖的字：“你……出、出去……”
那人反手将门合上，一步步朝秦峥逼近。秦峥本能地往后缩，待看清对方的脸，惊声喊道：“李奴！你滚开！”
一把冰凉的匕首猛地刺入心脏。
好痛……好冷……
秦峥感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，他艰难地睁开眼，视线里浮现出一道模糊却熟悉的人影。那人影见他醒来，俯身靠近，低低唤道：“远初，远初。”待看清对方的脸，秦峥的眼眶骤然一热，泪水无声滚落。他挣扎着坐起身，牙关紧咬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是卫长风（字凌戈）。
卫长风上前将他紧紧抱住，两人在彼此温热的怀抱里，久久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守着对方，任时光在沉默中缓缓流淌。
秦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哽咽道：“凌兄，我真的好苦好累……这些年寒窗苦读，好不容易才通过科举踏入仕途，一步步爬上翰林院这个云端，本以为能施展抱负，却没想到被人这般陷害，一脚就踢进了这无尽的泥潭之中。”卫长风伸出手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，沉默片刻后，只问了一句：“那你，还想留在翰林院吗？”
秦峥听到这话，先是愣了愣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，他立刻明白了卫长风的用意——以卫长风的家世和人脉，想要帮他摆脱困境并非难事。可他心里清楚，这次的事情牵连甚广，他不愿再让卫长风因为自己而卷进这复杂的漩涡之中。
“凌兄，我没事的，你不用担心。”秦峥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中的委屈与无助，强作镇定地说道。但卫长风与他一同长大，彼此之间早已心意相通，又怎会看不出他这故作坚强背后的逞强与辛酸呢？
卫长风攥住秦峥的肩，语气沉得发紧：“远初，你受了这么大委屈，做兄弟的怎能袖手旁观？你我从小一起长大，情分比亲兄弟还亲，有什么是我帮不了你的？难道你要与我疏远不成？”
秦峥眼眶泛红，带着委屈道：“凌兄，我何曾想过疏远你？”
卫长风握住他的手，恳切劝道：“远初，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，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？你只需告诉我一句话——还想留在翰林院吗？”
秦峥擦掉眼角的泪水，斩钉截铁道：“我不会离开。我会用生命为百姓争取利益！”卫长风重重点头，语气坚定：“你要护大绥百姓，我便去收复失地、打退匈奴！将来你做忠臣，我做武侯，如何？”
秦峥猛地抱住卫长风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好，一起！”
卫长风随即问道：“姓吕的找你麻烦了？”
“嗯。”
卫长风脸色骤沉，眼底怒火翻涌，追问秦峥：“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？”秦峥慌忙别过脸，怕卫长风冲动行事。卫长风不容他逃避，扳过他的脸逼问。秦峥拗不过，颤抖着说被李奴打了十几棍。卫长风气得额角青筋暴起，低吼：“你竟被一条狗动了手？”秦峥忙捂他嘴，紧张张望。卫长风火气更盛，扯住秦峥袖口，恨铁不成钢地瞪他：“你读书读木了，由着他羞辱你！”秦峥拍开他的手，无奈道：“都二十了，沉不住气，万一被吕仲山知道，咱俩要被参。”卫长风气焰收敛，点头说下次注意。
他忽想起要事，眉头舒展，从怀中掏出乌木嵌银小匣子放秦峥掌心，说“拿着”。秦峥摩挲云纹雕花后掀开匣子，里面是把刻“卫”字的黄铜钥匙。秦峥疑惑询问，卫长风解释已搬回京城，这是城西新宅钥匙，感谢秦峥多年照看小院。秦峥手一颤，哽咽问：“凌兄，你竟真回京城了？”卫长风说本明日军驿快马，嫌慢昨夜换伊犁骏马拉夜路赶回来，挑三更天进门怕惊动旁人，还提“小卫将军”名头扎眼。秦峥望着他，仿佛看到十年前顽劣身影，轻轻应“好”。窗外月光洒入，案上烛火摇曳，两人和衣躺下，在彼此呼吸声中入睡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秦峥与卫长风便起身梳洗，先去后院给秦母请了安。秦母见卫长风风尘仆仆地回来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，又叮嘱厨房备了热腾腾的小米粥和酱肉包子。两人用过早膳，秦母亲自替他们理了理衣襟，笑着嘱咐道：“路上仔细些，早去早回。”这才让他们一同出门。
街角烧饼摊白雾缭绕，摊主夹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吆喝：“烧饼哎——热烧饼！”隔壁鸭血汤摊支着大铁锅，摊主搅动着喊：“鸭血汤，加辣加醋随您意！”点心铺老板娘在柜台招呼：“桂花糕、杏仁酥，来一份？”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，老板叫卖：“猪肉大葱包，趁热吃嘞！”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，走着吆喝：“糖葫芦——一串两个铜板！”
京城里各式小吃琳琅满目，看得人挪不开眼。卫长风买了一包油条，咬了一口，冷嗤道：“京城里倒是一派热火朝天，可三千里外的凉州，百姓连能果腹的观音土都求之不得。”秦峥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，叹气道：“这天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？说到底，不过是出身定了人的命数罢了。”他闭上眼，试图想象书中描写的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清晰的画面。
他们路过一家茶馆，正值旅途饥渴，便进去饮茶解渴。店小二偷觑了二人一眼，立刻上前招呼：“二位客官里面请！小店二楼有间雅间，采光最是敞亮，要不要移步瞧瞧？”
秦峥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我们只为解渴，寻个靠窗的位置便好。”店小二笑着引他们到窗边落座，沏好了茶，又热情说道：“客官有所不知，小店这招牌茶是祖上传下的秘方，唤作‘金不换’，任谁喝上一口，都得赞声好茶！”
“我们只是解渴，听不懂吗？”卫长风有些着急，忍不住训斥他。店小二一惊，连忙赔着笑退开了。卫长风越想越气：“这店小二真是，我们刚进来屁股还没坐热，就急着来要钱。”秦峥倒是见怪不怪：“等会儿，他肯定还会再来问一次，到时候你问问他。”
果然如秦峥所料，店小二很快又走了过来，问道：“茶点已经备好，二位要不要尝尝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卫长风刚开口，秦峥便打断他：“端过来吧。”店小二立刻笑了，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。卫长风责怪道：“你怎么顺着他的意思来？”秦峥笑而不答。
店小二将点心端上桌，秦峥拿起一块轻轻尝了尝。店小二刚要转身离开，却被卫长风一把拽住，问道：“你为什么非要我们买点东西？”店小二谄媚地搓着手，答道：“二位爷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，一看就是官家或富贵人家。况且二位虽穿便衣，却与常人不同，我猜您们肯定不缺钱。”
秦峥丢给他一个钱袋：“给我们上一壶‘金不换’，再拿些点心。剩下的赏你了。”店小二掂量了下钱袋，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：“得嘞，您二位慢用，我这就给您端来。”卫长风对此却满脸不屑，指节叩着桌面冷笑道：“不过是见人下菜碟的伎俩。若今日坐在此处的是寻常百姓，他可会这般殷勤？”
“哎，你们是不知道，吏部又向圣上请命加征官税和粮税了！”隔壁桌的人忽然聊了起来，秦峥与卫长风对视一眼，便停下话头静静听着。
“听说连丞相大人都附议了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这还顾不顾百姓死活了？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？”
一人压低声音道：“告诉你们吧，这些钱哪能真送到边疆去？指不定进了谁的私囊呢。”“可不是嘛。”
秦峥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卫长风也面色凝重。他凑到卫长风身边低声道：“朝廷这是要激起民愤了。恐怕又要乱上一阵子。”
“照这么下去，这天下，终是会被奸臣毁了。”
卫长风咬了口点心，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他吐出来一看，原来是粒碎沙。卫长风气得将点心往桌上一摔，高声唤道：“小二！叫你们店家过来！”
店家匆匆赶到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大人，出什么事了？”卫长风指着那粒沙质问道：“这点心里怎么会有沙粒？”店家赔着笑脸解释：“大人，这确是好点心，面里那不是沙粒，是谷壳。小人要缴的税越来越重，这些免费点心只能用糙面做了。平时做得精细还看不出来，今日实在是疏忽了。”
卫长风缓了缓情绪，无奈地摆了摆手：“罢了，你去吧。”店家应声退下。秦峥给他斟上茶，说道：“凌兄，你也瞧见了，如今这京城的百姓，日子过得也并不容易。”卫长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脸上神情复杂。
他十二岁前也曾住在京城，那时还是绥宣宗在位，百姓安居乐业，京城一派繁华景象。他和秦峥每日在巷子里疯跑、玩耍，也一同上学、练武。十三岁那年，他随父亲远赴边塞，秦峥则留在京城继续读书，此后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。在他的记忆里，京城始终是美丽而热闹的。可自从先帝驾崩、皇权动荡后，他亲眼目睹了百姓的诸多不幸。如今回到魂牵梦萦的京城，却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。
秦峥读的是圣贤书，或许难以想象百姓饿死街头的惨状，但他却清楚地见过饿殍横陈的景象。
这朝廷，唉！
两人走出茶馆，一个黑影悄然跟了上来。秦峥拉着卫长风的手跑进一条小巷，兴奋地说：“我们小时候最爱在这条巷子里疯跑，跑完就去买包子吃。”
还没等卫长风开口，墙头上突然跃下十几个黑影。为首的人扔过一笼包子，冷笑道：“可惜，你们没机会再吃了。兄弟们剩下的这点吃食，就当送你们上路。”
秦峥和卫长风慌忙后退两步，那群黑影唰地拔出明晃晃的大刀。带头的人盯着卫长风，恶狠狠地说：“卫长风，有人要你的狗命！哼，还带着个酸书生？今天一个都别想活！”
十几个黑影一拥而上，秦峥和卫长风急忙抄起旁边的破木棍抵挡。木棍很快被劈断，二人对视一眼，默契地合力夹击一个黑影，抢下一把大刀；又一脚踹中另一人腹部，夺过对方的刀。几个回合下来，黑影全部倒地。巷子里瞬间恢复死寂，秦峥只觉背后阵阵发凉，卫长风却异常镇定——他熟练地将尸体堆在一起点燃，火苗顺着巷壁蔓延，直到尸体烧得面目全非，才一脚将灰烬踢到巷角。
卫长风望着尚未熄灭的火光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两人默默前行，各怀心事，一路无话。
他们路过一家包子店，不约而同地走了进去。抬头望去，牌匾上写着“何氏包子”四个大字。
“小二，来两笼肉包。”“好嘞！”
桌椅全换成了新的，前台那个算账的老爷爷不见了，墙上的字画也被撕得干干净净。如今，只有老板还保留着每天给买包子的客人送碗稀粥的习惯，除此之外，一切都变了。这两个二十岁和十九岁的青年，再也尝不到儿时记忆里的味道了。
卫长风递给秦峥一个包子，强颜欢笑道：“你尝尝，有滋有味的，可好吃了。”秦峥接过咬了一口，眼角瞬间湿润了。两人从晌午一直坐到夕阳西沉，店家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：“二位爷，小店要打烊了。”秦峥猛地回过神，笑着掏出钱递给店家：“真是对不住，耽误您了。”说罢便拉起卫长风往外走。
夕阳沉下地平线，晚霞渐渐散去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“京城，已经不是我们记忆里的京城了……”
七年时间，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学会识文断句，也足以让记忆中的故乡彻底换了模样。从前的小巷里总是回荡着孩童的嬉笑，如今却沾满了血迹。而他们，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稚子了。
“我们还回得去吗？”
“时光易逝，回不去了……”
一人看尽天下沧桑，一人看透人情冷暖。
月上梢头，小巷里却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。直到月亮爬上云端，银白的清辉才像薄纱般洒下，落进巷子里时，只照见一滩血迹。腥臭，不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