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,人间的烟火翻了个篇,月球正面的静海平原上,已经立起了一座真正的永久基地——广寒宫。
银灰色的穹顶建筑嵌在荒芜的月壤里,落地窗外就是漆黑的宇宙和悬在天幕上的蓝白地球,基地里恒温恒压,种满了从地球运来的绿植,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桂花香,硬是把冰冷的月球,造出了几分人间的暖意。
芙歌正窝在主控室的懒人沙发里,对着面前的全息屏幕划来划去,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,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,嘴里还叼着半块月饼,半点没有全球最大集团总裁的架子,倒像个偷闲摸鱼的大学生。
屏幕上,月球背面的矿场正有条不紊地运转着,无人开采车挖取着富含氦-3和氪气的月壤,提纯之后,通过基地尽头的电磁弹射跑道,精准发射到同步轨道上的通天塔,再经由太空电梯,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球,给全球的可控核聚变电站供能。
曾经让全人类闻风丧胆的奥林匹斯,在她手里,彻底从战争机器,变成了推着人类往星辰大海走的基建狂魔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她这个总裁,依旧是全球头号“负翁”。
芙歌叼着月饼,点开了法务部发来的债务进度表,看着上面依旧触目惊心的数字,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,对着左手腕上的银灰色手环吐槽:“权天使,你说说,我这矿挖得越多,能源卖得越好,怎么债务反而涨得越快?合着我这是给全人类打白工呢?”
手环上的蓝光闪了闪,权天使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,带着一丝幸灾乐祸:“别急,按这个开采速度,再干个百八十年,差不多就能还清了。”
“滚蛋。”芙歌没好气地把手环往沙发上一扔,“百八十年?我坟头草都长三米高了!”
正吐槽着,主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,一道粉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人还没到,甜滋滋的声音先飘了过来:“小狐狸!我来陪你过中秋啦!”
芙歌眼睛一亮,瞬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。
美绘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,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保温箱,身后还跟着两个机器人,搬着满满当当的东西。她刚把保温箱放下,就扑进了芙歌怀里,蹭着她的脖子撒娇:“我开着我的粉色小飞机过来的!给你带了现烤的北京烤鸭,还有莲蓉蛋黄的月饼,全是你爱吃的!”
“就你最懂我。”芙歌笑着揉了揉她的双马尾,低头看了看她拎进来的东西,忍不住笑,“你这是把整个北京烤鸭店都搬过来了?”
“那当然!中秋嘛,就得吃点好的!”美绘拉着芙歌跑到观景台,这里铺着软软的地毯,摆着小桌子,抬头就是漫天的星河,一轮圆满的地球悬在天幕上,比在地球上看月亮,要大上十几倍,壮观又温柔。
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,拆了烤鸭,摆上月饼,就着漫天星光碰了碰果汁杯。
芙歌咬了一口酥脆的鸭皮,看着窗外的地球,轻轻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今天是中秋节,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。我的家人早就不在了,你的家人也都不在了,咱俩倒好,跑到月球上来过节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关系。”美绘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月饼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家呀。我们俩情同姐妹,一起赏月,就是最好的团聚了。”
芙歌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,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沉默了几秒,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:“美绘,权天使之前跟我说过,你每天都在受一种刑,叫真理刑。这个真理刑,到底是什么刑啊?”
美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,很快又摇了摇头,伸手捂住了芙歌的嘴,语气软软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芙歌姐姐,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。”
“我当时也是年幼无知,大概十岁的时候,一不小心就受了这个刑。”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“直到现在,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天天都要受这个刑。这个刑真的太痛苦了,我不想我喜欢的小狐狸,也跟着受这种罪。你要是因为这个出事了,我会伤心死的。”
她说着,突然眼睛一瞪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中二的狠劲:“你要是敢碰这个,我就把地球上所有的核武器全都启动,干脆大家一起死了算了!”
芙歌忍不住笑出了声,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:“你也不要这么中二好不好?你把你的痛苦说出来,就会少一半的,那一半,可是很多很多的。”
她顿了顿,笑着摊了摊手,给她讲了个自己的糗事:“不瞒你说,我前段时间,每天早上一醒来,看着满桌子的债务传票,都觉得自己得了抑郁症。专门跑去找了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,想看看病。”
“我跟医生说,我是全球最大集团的总裁,可我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好,开心不起来。”芙歌学着医生的语气,一本正经地模仿,“结果那医生听完,先问了问我的财务状况,然后直接把病历本一合,跟我说:姑娘,日子过得好的人觉得自己不好,那叫抑郁症。你这他喵的本来就过得不好啊!你是全球最大的债务人!你这没有毛病,别耽误我时间看真正的病人,赶紧走吧。”
她摊了摊手,一脸无奈:“最后连诊费都没收我的,说反正我也付不起。”
美绘听完,直接笑倒在她怀里,抱着她的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我的天!这医生也太损了!不过他说得好有道理!”
笑了好半天,美绘才止住笑,抬头看着芙歌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指着窗外漫天的星星,轻声开口,把冰冷的科学真相,裹进了自己十几年的痛苦里,没有半句冗余的科普,只剩最戳人的清醒:
“其实这个真理刑,说起来也简单。芙歌姐姐,你看这些星星,亮得这么好看,可很多早就死了,我们看见的,只是它们几千万年前飘过来的光。我能看见它们熄灭的那一刻,也能看见这世间所有东西的终局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窗,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,像浸在冷水里的星光:“恒星烧到最后,只会变成铁,再也放不出光和热,连太阳都逃不过,最后只会变成一颗冰冷的铁球。就连火星,地核早就冷透了,没了磁场,留不住大气,成了一颗死星。这就是我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——万物都有尽头,我看得见所有倒计时,躲不开,忘不掉,这就是最清醒的酷刑。”
观景台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的星光,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芙歌看着她,突然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俏皮,却带着一股子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滚烫的笃定:“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。那又怎么样?”
她抬手指向窗外悬在宇宙里的太阳,眼里骤然亮起了光,那光芒比窗外的星河还要亮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——这句话像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,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,是藏在她灵魂里的、不肯低头的狂想。
“那我们就把这颗太阳,驾驭起来,改成我们大飞船的引擎。然后开着这艘飞船,带着全人类,想浪到哪就浪到哪,管它什么终结不终结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美绘彻底愣住了。
她怔怔地看着芙歌,看着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光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。窗外的星河和圆满的地球,都成了她身后模糊的背景板,这句看似荒唐的狂想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困了十几年的、满是终局的黑暗。她的睫毛轻轻颤着,眼里瞬间漫上了水汽,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恍惚里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过了许久,她才轻轻扯了扯嘴角,带着一丝哭腔,又带着一丝笑意:“可是万物都有尽头的,你看不到,我看得到。”
“有钱大小姐的苦难,我这种全球头号穷逼,还真的是没法完全体验。”芙歌抱着她,笑着吐槽,一句话把沉重的氛围冲得一干二净,“你是看什么进度条都在减少,我正好跟你相反,我每天早上一睁眼,就发现自己的债务进度条,又变长了一大截。咱俩这情况,到底谁更惨一点?”
一句话,瞬间让观景台里重新充满了笑声。
美绘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抱着芙歌滚在地毯上,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。芙歌也跟着笑,两人笑作一团,直到笑得肚子都疼了,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,互相靠着对方,看着窗外的漫天星河。
“原来最惨的人和最痛的人,凑在一起,反而最开心。”美绘蹭了蹭芙歌的肩膀,声音软软的,带着浓浓的依赖,“有你在,好像这个真理刑,也没那么痛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芙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拆开一块月饼塞到她嘴里,“管它什么进度条,什么债务,什么真理刑。今天是中秋节,先吃月饼,先赏月。天塌下来,也等我们吃完这顿再说。”
美绘咬着月饼,笑着点头,靠在芙歌怀里,看着窗外圆满的地球。
荒芜的月球上,冰冷的广寒宫里,两个无家可归的姑娘,凑在一起,就有了最暖的中秋。
漫天星辰之下,所有的苦难、所有的债务、所有注定的结局,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,只剩下身边的人,和嘴里甜甜的月饼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