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周掌柜义荐东主 百两银定下前程
作者:一秋居士
诗曰:
雪中送炭见真情,慧眼识珠荐前程。
百两白银非为利,一腔赤诚只为明。
绣品初出惊四座,客商已至动九城。
从此护花坊前路,尽在周老掌握中。
上阕 雪中送炭
蒋忠伏诛,蒋记绣庄改换门庭的消息,如惊雷般传遍了清河县。
街谈巷议,沸沸扬扬。
“听说了么?蒋忠死了!是被一位白衣仙人当众扭断了脖子!”
“何止!蒋记绣庄也被那仙人送给了护花坊的潘娘子!从今日起,清河县最大的绣庄,姓潘了!”
“活该!那蒋忠作恶多端,强占李寡妇的铺子,逼得人家上了吊。如今遭了报应,真是老天开眼!”
“只是那白衣仙人是谁?竟有这般手段?”
“据说姓张,名谦,是潘娘子的贵人。前些日子张大户暴毙,怕也是他的手笔……”
“嘶——这般人物,莫不是神仙下凡?”
议论声中,有人欢喜有人忧。
欢喜的自然是百姓,蒋忠这祸害除了,清河县少了一霸。忧的则是那些与蒋忠有勾结的商户,生怕被牵连,这几日关门闭户,连生意都不做了。
而在这场风波的中心,护花坊却异常平静。
潘金莲将蒋记绣庄改名为“护花坊·分号”,依旧由春草、柳娘打理。她本人则坐镇总号,一边照顾养伤的武大郎,一边督促荣宝斋的订单。
这日午后,潘金莲正在绣房赶制最后一只蝴蝶,春草忽然进来,神色古怪:
“娘子,周掌柜来了,还带着……一位客人。”
“哪位客人?”潘金莲手中针不停。
“是个女子,瞧着二十出头,模样……极美。”春草压低声音,“穿得也富贵,不像寻常人家。周掌柜对她很是恭敬,口称‘东主’。”
“东主?”潘金莲一愣。
锦绣阁的东主,她听周掌柜提过,是位姓苏的江南富商,常年住在汴京,极少来清河。怎会突然到此?
“请到前厅,我稍后便到。”潘金莲放下绣针,整了整衣襟。
前厅,周掌柜果然陪着一位女子在喝茶。
那女子二十许年纪,穿一身月白织金襦裙,外罩藕荷色绣梅比甲,发绾随云髻,斜插一支点翠金步摇,耳坠明珠,腕戴玉镯,通身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富贵。
最惹眼的是她的容貌——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面若芙蓉,唇若涂朱。不施脂粉,却自有一股清丽绝俗的气韵,仿佛从仕女图中走出的佳人。
潘金莲进门时,那女子正端着茶盏,小口啜饮。见她进来,抬眼望来,四目相对。
两人俱是一怔。
潘金莲是惊叹于对方容貌气度,那女子则是讶异于潘金莲眼中的清澈与坚毅——这般眼神,她在深闺贵女身上,从未见过。
“潘娘子,”周掌柜起身介绍,“这位是我锦绣阁的东主,苏清婉苏姑娘。苏姑娘,这位便是护花坊的潘金莲潘娘子。”
“民妇潘金莲,见过苏姑娘。”潘金莲敛衽行礼。
苏清婉放下茶盏,起身还礼,声音如珠落玉盘:“潘娘子不必多礼。清婉冒昧来访,还请娘子莫怪。”
“苏姑娘言重了。”潘金莲请她重新落座,亲自斟茶,“不知苏姑娘此来,有何指教?”
苏清婉却不答,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那幅《凤鸣清河》上,久久未动。
“这绣品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“可是娘子亲手所绣?”
“是。”潘金莲点头。
“绣了多久?”
“三日三夜。”
苏清婉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潘金莲,眼中满是震撼:“三日三夜,绣出这般神作……娘子这双手,怕是神仙赐的。”
潘金莲微笑:“苏姑娘过奖。不过是师父教得好,自己多练罢了。”
“师父?”苏清婉眼中闪过好奇,“敢问尊师是……”
“家师姓苏,汴京人。”潘金莲轻声道,“原是汴京‘锦绣坊’首席绣娘,一手‘双面三异绣’名动京华。后遭人陷害,流落清河,在金莲九岁时收我为徒,授以绣谱。”
苏清婉手中茶盏“当啷”落地,摔得粉碎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她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,“你师父……是苏月蓉苏大家?”
潘金莲一怔:“苏姑娘认得家师?”
苏清婉霍然起身,抓住潘金莲的手,眼中竟泛起泪光:“她、她是我姑姑!”
这回轮到潘金莲惊住了。
苏月蓉的侄女?锦绣阁的东主?
“二十二年前,我姑姑突然失踪,家中寻遍汴京,杳无音信。”苏清婉泪如雨下,“祖父临终前,还念着姑姑的名字,说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不想、不想她竟流落至此……”
她看向潘金莲,颤声问:“潘娘子,我姑姑她……如今在何处?”
潘金莲眼圈也红了,低声道:“师父她……八年前便已仙逝。临终前,将绣谱传给了我,嘱咐我——不要给权贵绣衣裳,要绣给苦命的人,绣给这世道看。”
苏清婉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跌坐在椅中,掩面痛哭。
周掌柜在一旁叹息:“难怪,难怪潘娘子手艺如此了得,原是苏大家的传人。苏姑娘,令姑蒙冤流落,实是憾事。可如今有潘娘子继承衣钵,将苏大家的绣艺发扬光大,令姑在天之灵,也该欣慰了。”
苏清婉哭了许久,才渐渐止住。她抹了泪,重新看向潘金莲,眼中已无半分生疏,满是亲近与感激。
“潘娘子,多谢你为姑姑送终,传承她的绣艺。”她郑重起身,向潘金莲行了一礼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清婉的妹妹。锦绣阁,便是护花坊的后盾。但凡有用得着清婉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潘金莲忙扶起她:“苏姑娘言重了。能得师父传承,是金莲的福分。师父临终前,还念叨着家人,说对不住父母,对不住兄长……”
苏清婉又落下泪来:“姑姑最是孝顺,定是遭了天大的冤屈,才不敢回家。潘娘子,你可知道,陷害姑姑的是谁?”
潘金莲摇头:“师父从未提过,只说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。那本绣谱中,也只记绣艺,不涉恩怨。”
苏清婉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此事,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害我姑姑者,我苏清婉必让他血债血偿!”
她平复了情绪,重新坐下,对周掌柜道:“周伯,从今日起,锦绣阁所有分号,全力扶持护花坊。潘娘子要什么丝线、绢帛,尽管供应,账记在我名下。若有客商订绣品,优先推荐护花坊。”
“是。”周掌柜应了。
苏清婉又对潘金莲道:“潘妹妹,我此次来清河,本是路过,要去青州探亲。不想竟有这般缘分。我在清河只能停留三日,这三日,我想看看你的绣坊,看看姑姑当年……生活的地方。”
“苏姐姐若不嫌弃,便在坊中住下。”潘金莲温声道,“只是坊中简陋,怕委屈了姐姐。”
“说的什么话。”苏清婉嗔道,“姑姑能住,我便住不得?况且,我也想多看看你的绣品,学学姑姑的针法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前嫌尽释。
周掌柜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。
谁能想到,护花坊与锦绣阁,竟有这般渊源?
这潘金莲,果真是福缘深厚。
中阕 百两定前程
苏清婉在护花坊住了下来。
她虽出身富贵,却无半分骄矜之气。与绣娘们同吃同住,看潘金莲教针法,看春草理账目,看柳娘管绣房。偶尔兴起,也会拈起绣针,绣上几针——她的手艺虽不及潘金莲,却也是大家风范,让绣娘们惊叹不已。
这日,潘金莲正在教李招娣绣一朵兰花,苏清婉坐在一旁观看。
招娣已病了大半月,虽未痊愈,可每日按时服药,又有潘金莲悉心照料,脸色已好了许多。只是身子还弱,坐久了便出虚汗。
“招娣,这兰叶要用‘接针’。”潘金莲手把手教,“你看,从这里起针,到这里收针,下一针再从这里起……叶尖要细,叶根要粗,才有生气。”
招娣点头,学着她的样子,一针一线,绣得极认真。
苏清婉看着,忽然道:“潘妹妹,你这护花坊,收留的皆是苦命女子。可有没有想过,为她们谋个长远前程?”
潘金莲抬头:“苏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绣娘吃的是青春饭。”苏清婉正色道,“年轻时眼明手快,可年纪大了,眼花手颤,便绣不动了。到那时,她们又当如何?难道还要靠护花坊养着?”
潘金莲沉默。
这个问题,她不是没想过,只是护花坊初立,千头万绪,实在顾不过来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苏清婉道,“锦绣阁在江南、蜀中、汴京,皆有分号。若护花坊的绣娘手艺精了,我可安排她们去分号做教习,或是接些轻松的活计。年纪大了,也能有个去处。”
潘金莲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只是……她们愿背井离乡么?”
“总比老无所依强。”苏清婉道,“况且,护花坊若想做长,需有自己的招牌绣娘。像招娣这般有天分的,好生培养,将来可独当一面。到那时,她便是活招牌,走到哪儿,旁人都知是护花坊出来的。”
潘金莲重重点头:“苏姐姐说得是。只是培养绣娘,耗费时日,更需银钱……”
“银钱的事,你不必愁。”苏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“这是五百两,算我入股护花坊。往后护花坊的收益,我分文不取,全用在培养绣娘、扩建坊舍上。只一条——”
她看向潘金莲,眼中满是期许:“我要你将护花坊,做成天下第一绣坊。让天下人知道,女子凭手艺,也能顶天立地!”
潘金莲看着那张银票,心中翻江倒海。
五百两,这是雪中送炭,更是知音相托。
“苏姐姐,”她握紧苏清婉的手,眼眶发热,“金莲定不负所托!”
“我信你。”苏清婉微笑。
二人正说着,春草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
“娘子,苏姑娘,汴京荣宝斋的沈老,又派人来了!这次带了位贵客,说是……宫里的!”
“宫里的?”潘金莲一怔。
“是位公公,姓王,说是奉了刘贵妃之命,来寻上等绣品。”春草压低声音,“沈老说,这是天大的机缘,让娘子好生接待。”
潘金莲与苏清婉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。
宫里来人了。
这是福是祸?
“请到前厅。”潘金莲定了定神,起身整理衣襟。
前厅,沈万三果然陪着一位面白无须、穿着褐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。那太监约莫四十,眉眼和善,可眼神锐利,一看便是久在宫中、见过世面的人物。
“潘娘子,”沈万三介绍,“这位是宫里尚服局的王公公,奉刘贵妃之命,来寻上等绣品。王公公,这位便是护花坊的潘金莲潘娘子,那幅《凤鸣清河》,便是出自她手。”
“民妇潘金莲,见过王公公。”潘金莲敛衽行礼。
王公公打量她几眼,点头道:“免礼。潘娘子,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,来寻一幅‘百花图’,要三尺见方,百花齐放,且必须是‘双面三异绣’。工期三月,你可接得?”
双面三异绣,三尺见方,百花齐放,三月工期。
这是极难的要求。
寻常绣娘,绣一幅单面百花图,也需半年。双面三异绣,更需倍时。
潘金莲沉吟片刻,道:“民妇斗胆,敢问公公,这绣品是作何用?”
王公公道:“贵妃娘娘的寝宫新修,需一幅绣屏做隔断。娘娘喜百花,故要‘百花图’。尺寸、工期,是尚服局定的,不可更改。”
潘金莲心念急转。
这是机缘,也是考验。若接下了,绣好了,护花坊将名动宫廷。可若绣不好,或误了工期,便是大罪。
“民妇接。”她斩钉截铁。
王公公眼中闪过讶色:“潘娘子可想好了?三月之期,若误了,可是要问罪的。”
“民妇想好了。”潘金莲抬眼,目光清亮,“只是民妇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百花图需百种花,时令不同,形态各异。民妇需查阅花谱,观察真花,方能绣出神韵。可否请公公宽限几日,容民妇准备花样?”
王公公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。咱家在清河县停留五日,五日后,需看到你的绣样草图。若可,便定契开工。若不可,咱家另寻他人。”
“谢公公。”潘金莲行礼。
王公公不再多言,由沈万三陪着,去客房歇息了。
厅中只剩潘金莲、苏清婉二人。
“潘妹妹,你真要接?”苏清婉担忧道,“宫中绣品,规矩极多,稍有差池,便是祸事。”
“要接。”潘金莲眼中闪着光,“这是护花坊扬名的机会。绣好了,往后宫中的生意,便有了门路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低声道:“我想让宫里的人看看,民间也有这般手艺。让那些贵人知道,百姓中,也有能人。”
苏清婉看着她的眼神,心中震动。
这女子,胸中藏的不仅是绣艺,更是不甘屈服的志气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她握紧潘金莲的手,“苏家在汴京有些人脉,我写信给父亲,让他寻最好的花谱,快马送来。五日之内,必让你见到百种花样。”
“苏姐姐……”潘金莲感动。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苏清婉微笑,“姑姑的传人,便是我的妹妹。妹妹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心意相通。
当夜,护花坊灯火通明。
潘金莲召集所有绣娘,宣布接下宫中订单之事。
“百花图,三尺见方,双面三异绣,三月工期。”她环视众人,朗声道,“这是护花坊成立以来,最大的一桩生意,也是最难的一桩。绣好了,护花坊名扬天下。绣不好,或是我获罪,或是护花坊关门。”
众人屏息,神色凝重。
“但我想接。”潘金莲继续道,“因为这是机会,是让天下人看到咱们女子本事的机会。我要让宫里那些贵人知道,清河县护花坊的绣娘,不输任何人!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亮:“从今日起,护花坊全力备战百花图。绣娘分三班,日夜不休。春草总管后勤,柳娘、赵三娘、孙小妹各领一班。我亲自绣主图,你们绣边角、配花。三个月,咱们拼了!”
“拼了!”众人齐声应和,眼中燃着斗志。
“只是……”春草迟疑道,“招娣还病着,她……”
“招娣的病,我来想办法。”潘金莲看向病榻上的小女孩,柔声道,“招娣,你可愿帮姐姐?”
招娣挣扎坐起,小脸苍白,却眼神坚定:“招娣愿意!招娣要绣花,要帮娘子!”
“好孩子。”潘金莲摸摸她的头,对众人道,“百花图需百种花,每人分几种,先绣小样。五日后,王公公要看草图,咱们时间紧迫,今夜便开始。”
“是!”
众人应了,各自去忙。
潘金莲回到绣房,摊开素绢,提笔勾勒草图。
百花图……百花齐放,争奇斗艳。
她要绣的,不仅是花,更是生机,是希望,是这乱世中,女子们不屈的灵魂。
笔尖游走,一朵牡丹,一枝寒梅,一丛秋菊,一片夏荷……渐渐在纸上绽放。
苏清婉在一旁磨墨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心中感慨。
这女子,心中有山河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“这世道,女子如浮萍。可若心中有根,手中有艺,便是风雨再大,也能活出自己的样子。”
潘金莲,便是这般女子。
窗外,月明星稀。
护花坊中,灯火亮了一夜。
下阕 锦绣前程
五日后,王公公如约而来。
前厅长案上,铺着一幅三尺见方的素绢草图。百种花卉,形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牡丹雍容,寒梅傲骨,秋菊清冷,夏荷高洁……每一朵花旁,还标注了针法、配色,甚至意境。
潘金莲立在案旁,眼下一片乌青,显是熬了夜。可眼神依旧清亮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王公公请看。”她指着草图,“这是百花图的布局。正中是牡丹,象征富贵;四角分植梅兰竹菊,喻四季;周围环绕七十二种时令花卉,取‘七十二候’之意。背面,则是百种花的背面形态,与正面呼应,成双面三异绣。”
王公公俯身细看,越看越惊。
这草图,不仅布局精妙,更难得的是气韵生动。仿佛不是画,而是真花在纸上绽放,能闻到香气,能感到生机。
“这……是潘娘子五日内所绘?”他难以置信。
“是。”潘金莲点头,“民妇与坊中姐妹,五日不眠不休,查阅花谱,观察真花,方才绘出。公公若觉得哪里不妥,民妇可再修改。”
王公公沉默良久,抬头看向潘金莲,眼中多了几分敬意。
“不必改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草图,已是极品。潘娘子,咱家在宫中二十载,见过绣娘无数,可如你这般,五日绘出百花图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,递给潘金莲:“这是尚服局的‘采办令’,凭此令,你可调用清河县乃至周边州府所有绣庄的丝线、绢帛。三月之内,全力绣制百花图。期间若有难处,可凭此令找当地官府相助。”
潘金莲双手接过,那金令沉甸甸的,刻着“尚服局采办”五字,背后是御用印记。
“民妇谢过公公。”她郑重行礼。
“不必谢咱家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王公公摆手,“只是潘娘子,咱家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百花图,是刘贵妃点名要的。娘娘性喜奢华,眼光极高。你若绣好了,荣华富贵,指日可待。可若绣砸了,或是误了工期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便是咱家,也保不住你。”
潘金莲神色不变:“民妇明白。既接了这活,便绣到底。三月之后,必让公公见到一幅前无古人的百花图。”
“好!”王公公抚掌,“有志气!咱家便在汴京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他起身,对沈万三道:“沈老,这桩生意,你荐得好。回京后,咱家定向贵妃娘娘为你请功。”
“多谢公公!”沈万三大喜。
送走王公公,潘金莲握着那枚金令,久久未动。
“潘妹妹,怎么了?”苏清婉关切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潘金莲摇头,将金令小心收好,“只是觉得……肩上担子,更重了。”
“是重,可也是荣耀。”苏清婉握住她的手,“姑姑若在天有灵,见她传人有这般出息,定会欣慰。”
潘金莲眼眶微热,重重点头。
“苏姐姐,我需闭关三月,专心绣制百花图。坊中事务,怕是顾不上了……”
“放心,有我。”苏清婉微笑,“我这便修书给父亲,让他派几个得力掌柜来,协助春草打理护花坊。你安心绣花,其他事,不必操心。”
“多谢姐姐。”潘金莲心中感激。
她知道,没有苏清婉,没有周掌柜,没有沈万三,没有张先生,没有武松叔叔,她走不到今日。
这些人,是她的贵人,更是她的同道。
“从今日起,我闭关绣花。”她环视闻讯赶来的众绣娘,朗声道,“春草总管全坊,柳娘、赵三娘、孙小妹各司其职。招娣的病,由陈老大夫继续诊治,药钱从坊中出。三个月,咱们拼了!”
“拼了!”众人齐声高呼。
潘金莲转身,走向后院绣房。
那里,已布置成闭关之所——窗明几净,绣绷架好,丝线齐全,花谱堆叠。正中长案上,铺着那幅百花草图。
她走到案前,提笔,在草图角落,题下一行小字:
“政和二年春,清河潘金莲,为刘贵妃绣百花图。愿天下女子,皆如百花,各有其美,各绽其华。”
搁笔,净手,焚香。
拈起绣针,穿入丝线。
第一针,落在牡丹花心。
针尖刺入,轻挑,带出一缕金线。
一针下去,牡丹的“魂”便活了。
那花,不是死物的堆砌,而是包容万物、傲视群芳的王者。
潘金莲浑然忘我。
手中针化作一道道流光,在素绢上穿梭。金线为蕊,赤线为瓣,青线为叶……牡丹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窗外,春光正好。
桃红柳绿,燕语莺啼。
护花坊中,一片忙碌景象。
春草指挥着杂役搬运丝线,柳娘教导绣娘分线,赵三娘核对账目,孙小妹安排食宿。武大郎虽还卧床,可精神已好了许多,靠在床头,帮着穿针。
苏清婉坐在院中石凳上,提笔写信。她要让父亲调集苏家所有资源,助潘金莲完成百花图。
周掌柜则忙着联络各地分号,搜集珍稀丝线、绢帛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三个月,将决定护花坊的未来。
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
夕阳西下,将护花坊的屋檐染成金红。
绣房中,潘金莲停了针,望向窗外。
暮色中,一只湛蓝色蝴蝶翩翩飞来,停在窗棂上,静静望着她,望着绣绷上那朵初绽的牡丹。
翅翼轻颤,如行礼,如祝福。
潘金莲笑了,轻声道:
“你来了。”
蝴蝶振翅,绕着她盘旋三圈,最终停在绣绷旁的花瓶上——瓶中插着一枝桃花,开得正艳。
蝶恋花,花引蝶。
这便是“迷蝶”的缘起。
潘金莲收回目光,重新拈起针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命运,护花坊的命运,将真正与这乱世交织,与这天下相连。
而她要做的,便是用手中这根针,绣出一条路。
一条让天下女子,都能挺直腰板、活出自我的路。
针起针落,无声,却有力。
窗外,华灯初上。
护花坊的灯火,一直亮到天明。
正是:
百两白银定前程,百花图中见真章。
彩蝶已绕寒窗舞,银针将动九重苍。
从此护花坊前路,直通宫阙达帝乡。
莫道深闺无英物,且看迷蝶舞八方。
毕竟不知潘金莲闭关绣花,又有何等故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