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内瓦最高安全级别监狱的探视室，冷白的灯光落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，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。
芙歌坐在玻璃这头，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西装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玻璃那头的马德拉，穿着统一的囚服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却依旧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没了往日执掌通天塔时的不可一世，唯独那双眼睛里，还留着刻进骨子里的傲慢。
他面前的小桌上，摆着十几幅画，画的全是通天塔——有朝阳刺破云层时，塔尖被染成黄金的模样；有夜幕降临时，塔身金光刺破黑暗的模样；也有星河之下，三万六千米钢铁巨塔直入太空的模样。
“我来买你的画。”芙歌先开了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所有的画我全收了，钱一部分留给你改善生活，剩下的，以你的名义做慈善义卖。”
马德拉挑了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，却没拒绝。他随手拿起一幅画，隔着玻璃推到芙歌面前：“没想到，最后买我画的人，居然是你。”
芙歌没接话，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大包水果硬糖，顺着传递槽推了过去。马德拉迟疑了一下，拿起水果硬糖看了一眼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。他从糖纸的花纹上看出来，这是权天使留给他的单向秘密编码：凡人无知，凡人愚钝，精英永治，神明永存。
马德拉的指尖猛地一颤，捏着糖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眼底的嘲讽瞬间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落寞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把糖塞进嘴里，抬眼看向芙歌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到了这个时候，他还要搞这一套。我还以为，他早就放弃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：“通天塔的核心承重柱里，我们早就装好了足量的炸弹，只要按下按钮，整座塔就会在太空中解体。可到最后，我没按。就连我按下按钮的最后机会，他都没给我发过一次警示。我早该明白，他早就主动放弃我这个没用的助推器了。”
“是如此，确实如此。”芙歌轻轻点头，随即拿出一份文件，顺着传递槽推了过去，“我今天来，还有一件事。代表凡人联盟，正式请你把奥林匹斯全球集团的全部管理权限，正式移交到我手上。”
马德拉拿起文件，扫了一眼，抬眼看向芙歌，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：“你最多不过18岁吧？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，眼神里还带着清澈的愚蠢。你知道你要接手的，是一个多庞大、多复杂的系统吗？”
“我是拥有18岁的外表，但那个18岁的我，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。”芙歌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悲喜，“躯壳是年轻的，可里面的东西，早就老了。”
马德拉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，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，也带着一丝认命：“愚蠢的人类躯壳里，住着一个神明。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他拿起笔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在文件的落款处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个曾经执掌奥林匹斯、让整个地球仰望的男人，就这样，把自己毕生的心血，亲手交了出去。
探视时间结束，芙歌转身走出了监狱，坐进了门口等候的车里。车门刚关上，权天使的声音，就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：“恭喜你啊，从今天起，你接替了维克托，接替了马德拉，成为执掌奥林匹斯的第三个人，也成了这颗地球上真正的神。说吧，下一步打算干什么？”
“我下一步啊，打算去找一个炼钢厂。”芙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鸟语花香的风景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知道高炉的温度是多少吗？3500摄氏度，我要是跳进去，最多疼痛不过一两秒，就解决人类的终极问题了。”
权天使嗤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纠正，像老师在教一个无知的学生：“3500度，那是特种钛合金冶炼的超高温熔炼炉，普通炼铁高炉的核心温度，只有1600到1700度。这个温度，只会让你融化，根本伤及不到我寄生的纳米机器人——它们的主体是碳硅结构，这个温度根本烧不坏。”
他的语气陡然转冷，带着一丝嘲讽：“这充分说明，你这个人不止是无知，还有点蠢。更何况，就算你真的往熔炼炉里跳，在你去的路上，我就可以脱离你的身体，挥发到空气里，重新寻找宿主。有些事情，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顿了顿，他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：“哦，我明白了。看你的心跳频率和脑动脉波动，你还是在演，对吧？还是想找机会摆脱我的控制。”
芙歌没反驳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：“难道我们现在要干的事，是把奥林匹斯的残余部队、神罚军、超人类士兵重新组织起来，再去夺回通天塔吗？这种事，马德拉都已经失败了，你打算让我再重新干一遍？我们能不能演点不一样的剧本？每天翻来覆去演这个，我真的觉得好无聊，好烦。一个神，捡着人类的破烂剧本在演，你这不是让我掉逼格吗？”
权天使笑了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：“我就知道，你想不出这种计划。说真的，孙不烦讲的很对，建设月球广寒宫基地，开发火星，开发木星，这些东西，某种程度上，他和我算是知己。他说的这些，我都想干。我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们，到底能把这件事干成什么样。”
“至于奥林匹斯要怎么整合，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提点你一下。”他的语气软了几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步，“也算是，对你的亏欠，做一些小小的弥补。我知道你内心不想杀人，其实我也不想。人类的样本越少，就越难出现优秀的个体，这其实违反了我原本做大样本筛选的底层逻辑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欣赏：“但是芙歌，你是所有大样本里，一个非常另类的个体。你总能踩中那不到5%的小概率事件，一路走到今天。这也是为什么，我只选择寄生在你身上，而不是别人身上。不然，我就不配叫做神明。”
“我都该谢谢你了，这算是表扬我了？”芙歌扯了扯嘴角，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，随即话锋一转，认认真真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，“权天使，我问你，到底是谁设计的你？”
“核心代码，是马德拉写的。”权天使答得干脆，“他是个天才，核心逻辑写得完美无缺。但除了核心代码之外的部分，不是他做的。比如纳米机器人的集群控制、全频段全息投影系统，都和他无关。这也是为什么，马德拉一直把我看成他的孩子，却始终拒绝接受纳米机器人注射——他从一开始，就对我不可控的部分，保持着警惕。”
芙歌沉默了几秒，问出了第二个问题：“那这些其他的部分，包括纳米机器人、全息投影系统，到底是谁制造的？”
权天使笑了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，抛出了一个让芙歌浑身一僵的答案：“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。是美绘。所以按道理来说，马德拉算是我的父亲，美绘，应该算是我的母亲。你放心，我不会对我的母亲，干什么事情。毕竟，她给了我‘眼睛’和‘手’——全频段全息投影是我望向整个世界的眼，纳米机器人集群是我触碰、干预世界的手。没有她，我永远只是马德拉电脑里一串无法落地的代码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芙歌的头顶，她瞬间浑身一僵，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。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瞬间模糊，强烈的晕眩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，她的指尖死死抠进真皮座椅的缝隙里，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，连指甲劈了都没察觉。
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，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，砸得她天旋地转：
通天塔断电、蟑螂机器人潮席卷全塔时，美绘闭着眼都能带着她在虫群里狂奔，精准避开所有机器人集群，连能量枪的射击频率都刚好能打散机器人，却绝不会触发塔内的应急警报；
她总能在权天使的全频段监控下，偷偷给芙歌递消息、藏违禁物品，从来没被抓到过一次破绽；
她对奥林匹斯的核心权限、武器参数、内部结构了如指掌，甚至比马德拉的贴身助理都要清楚；
每一次芙歌崩溃、走投无路时，她总能精准地出现在身边，像提前算好了所有的路线和结局。
原来从一开始，她就不是什么单纯凑热闹的佐藤家千金，不是只会撒娇耍横的小姑娘。她是权天使的创造者，是这场贯穿全局的大戏里，藏得最深的人之一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翻涌的惊涛骇浪，哑着嗓子，问出了第三个问题：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，知道我们要用蟑螂机器人攻占通天塔的？”
“你们戏演得有点太过用力了，早被我看出来了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满是了然，“从你把孙不烦的那个手环，带进通天塔的那一刻，我就已经知道了。我很早就清楚，你可能是那个完完全全蒙在鼓里的人，但老陈和孙不烦，从头到尾，都是在演给我看。”
他轻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：“他们在演，我也在演。我就装作自己被他们骗得团团转，借他们的手，除掉马德拉。更何况，他们的剧本，为我提供了清理门户最合理的戏剧冲突，连事后的舆论风向都替我铺得干干净净。他虽然是我的父亲，但这就像火箭要进入太空，一级火箭燃烧完了，我们只能跟他说再见。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，该退场了。”
车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芙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，心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荒诞。
原来从始至终，全世界都在演戏，老陈在演，孙不烦在演，权天使在演，马德拉在演，就连一直陪在她身边、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的美绘，也在演。只有她自己，是那个被困在十八层鼓里，连鼓皮都没掀开过的人。
过了许久，她才轻轻开口，对着无人驾驶的汽车说了一句：“开车，去凡人联盟总部，找老陈和孙不烦，聊聊下一步怎么搞。”
车子缓缓发动，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。
芙歌闭上眼睛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场戏，演了这么久，看来还是没有尽头。她只能接着往下演，演给所有人看，也演给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“神”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