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拽着浑身发软的芙歌，一头撞进了通往顶楼停机坪的直达电梯，反手疯狂按动关门键。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，密密麻麻的蟑螂机器人刚好涌到门口，被冰冷的合金门挡在了外面，细碎的爬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，依旧让芙歌头皮发麻。
电梯缓缓上升，内壁的应急灯忽明忽暗，映着两人狼狈的模样。芙歌扶着冰冷的轿厢壁，刚缓过来一口气，就听见美绘倒吸一口凉气，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顺着美绘的目光看向电梯外的透明观景窗，心脏骤然缩紧。
停机坪上，那架银白色的空天飞机，此刻正被无边无际的黑色虫潮彻底包裹。无数微型机器人啃咬着机身的合金外壳，原本坚不可摧的机体，像一块扔进铁水里的冰块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、解体，不过十几秒的功夫，就彻底散成了碎片，朝着塔下坠去。
“完了。”美绘盯着空荡荡的停机坪，手一松，手里的能量枪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。她顺着轿厢壁滑坐在地上，彻底摆烂，看着芙歌一脸生无可恋，“咱们彻底出不去了，只能困在这通天塔里，做一对苦命鸳鸯了。这在你们中国人的话里叫什么来着？哦对，生不同枕，死同坟了。”
芙歌还没来得及接话，就看见电梯门缝里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蟑螂机器人爬了进来，头部的蓝光对着两人闪了闪，稳稳停在了轿厢中央。
“别害怕，自己人。”孙不烦熟悉的声音，从微型发声器里传了出来，带着一丝贱兮兮的笑意，“走，跟我到楼顶的核心控制室里看戏去。老陈也在，凡人联盟的核心人物来了一半，正和马德拉对峙呢，就等你们俩了。”
芙歌看着那只晃着触须的机器人，嘴角抽了抽，心里翻涌的委屈和无奈瞬间涌了上来：“我还以为他扔下我跑了，合着闹到最后，还是演给我看的是吧？我这十八层鼓里的人，终于能掀开鼓皮看一眼了？”
“那不是怕你露馅嘛。”孙不烦的声音带着理直气壮，随即，那只机器人转身拖过来一颗比它身体还大的五香瓜子，费劲地举到了芙歌面前，“对了，你要来点瓜子吗？看戏总得配点零嘴，我特意让后勤组准备的。”
芙歌盯着那只举着瓜子的蟑螂机器人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哇的一声就扑到电梯角落的垃圾桶边，吐了个天昏地暗。
“这是我坐太空电梯以来，第一次忍不住要吐出来！”她吐得眼眶发红，扶着垃圾桶连连摆手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我绝对不吃蟑螂给我的任何东西！哎呀不行了，我就是忍不住了，让我再吐一会。”
“孙不烦，我也觉得你很恶心。”美绘皱着眉，抬脚轻轻把那只机器人和瓜子拨到了一边，满脸嫌弃。
“真的吗？”孙不烦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，“我还以为这很有观戏氛围感。”
他的话刚说完，电梯叮的一声轻响，稳稳停在了通天塔的最顶层。电梯门缓缓滑开，映入眼帘的，是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，此刻正敞开着，门内就是通天塔的核心控制室。
芙歌和美绘对视一眼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控制室大得超乎想象，巨大的落地窗前，能看见直入星河的通天塔塔身，脚下是蜿蜒的海岸线，远方是蔚蓝色的地球和无边无际的宇宙。马德拉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，背对着她们，身边早已没了神罚军的身影，或逃或降，只剩他孤身一人。
他手边的桌上，随意放着一个红色的遥控器——那是通天塔的总自毁装置。只要按下，这座三万六千米的巨塔就会在太空中解体，无数碎片砸向地球，这是他和凡盟谈判的最后筹码，却被他像个无关紧要的摆件一样扔在桌上。
李维、乔瑟夫和周敬山站在他对面，老陈就站在李维身侧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和之前在破旧写字楼里那个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。看到芙歌进来，他微微侧过头，对着她点了点头，眼底带着一丝歉意，又带着一丝了然。
就在这时，马德拉缓缓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，却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慢，看着走进来的四人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，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寂寞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，像在念一首写给自己的悼词：
“我曾亲眼见过，太阳在通天塔尖升起，把云层染成黄金。
我曾让三万六千米的钢铁，刺破大气层，站在星河的门槛上。
我曾让黑夜为我亮起，让风暴为我静止，让整个地球仰望我的名字。
而现在……一切都将烟消云散。
你们赢了。”
他的话锋陡然一转，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偏执：
“可你们真的明白吗？
你们毁掉的不是一个独裁者。
你们毁掉的，是人类唯一一次，离神最近的机会。”
他抬手敲了敲桌面，语气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：
“你们这些凡人，浅薄、无力、永远相互矛盾，就算暂时拿到了通天塔，也守不住它。它终会回到精英手中。
精英，是比凡人站得更高、看得更远的人。我的失败，只是我还不是精英里的精英。就算我死了，将来还会有人扛起我的事业，继续往前走。历史终将证明，少数人是正确的，而这少数人，就是人类的精英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遥控器，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，眼神骤然变冷：
“你们以为，我会把我毕生心血造出的通天塔，交给你们这群乌合之众？
人类世界如同广袤稻田。农夫在田里种稻，要拔掉杂草，免得它们抢好苗的养分。我只是个失败的农夫，但这片田野，终究要由精明能干的农夫来管。没有农夫的田野，只会长满荒草。”
李维往前一步，看着他，声音平静，却字字戳心：
“你怎么能肯定你就是那个唯一正确的农夫？
退一万步说，你又如何断定，人类世界只是稻田，
而不是千姿百态的花园，花朵们正在陆续盛开？”
马德拉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。
李维的第二句话紧接着落下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直刺他的核心逻辑：
“你凭什么，有资格判定谁是凡人？谁是精英？”
马德拉的心猛地收紧，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李维的第三句话，彻底撕碎了他一辈子信奉的准则：
“再退一万步，你说农夫要拔掉杂草，只留好苗，
可是稻子也会分优劣，精英也会分三六九等。
按你的规则，今天你拔掉所谓的杂草，
明天就要淘汰精英里的‘次等品’，
一层层筛下去，最后只会剩下你一个人。
我们承认凡人有缺点、有矛盾、有分歧，
但我们在一起，就是相互补全，
我们在一起才是人类。
如果最后整个人类都没了，只剩你一人守着这座通天塔，
它不是通往星空的桥，只是你的墓碑，
也是全人类的墓碑，
更是人类文明的墓碑。
到那时，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？
人类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？”
控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的天边划过一颗流星，像在为这个即将落幕的时代，画上最后的句点。
马德拉脸上的不屑和嘲讽，一点点褪去。他看着窗外的通天塔，看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他想起了前任奥林匹斯领袖，那个靠暴力统治一切、最后众叛亲离死在空荡金殿里的男人。那是他一辈子都在回避的结局，却被李维一句话，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。
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，最后突然冷笑一声，把手里的红色遥控器，狠狠推到了桌子对面。
“就算是墓碑，也是我为人类立的里程碑。”他咬着牙，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。
“人类值得更好的未来？好。
如果真如你所说，那么人类根本没有未来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像冰河期席卷大地的寒风：
“那恰恰证明，人类是无知、愚钝、天真且无可救药的，活该被宇宙的残酷法则淘汰。
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，结局是大灭绝。你那个万紫千红的花园，如今安在？
接着，恐龙为哺乳动物让出了王座。
剑齿虎没能走出冰河世纪。
最后，是我们智人，取代了尼安德特人。
历史从来如此：不能变得更强大、更聪明的种族，灭亡是唯一的归宿。
宇宙的权柄，永远只属于能握住它的、更优越的种族。那，才是真正的神明。
你暂时赢了。但时间……终将证明，我才是对的。”
李维看着他，缓缓开口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
“马德拉，我知道现在无法说服你，
就算你的身体被消灭，你的这套理念也不会死。
我们不会私自处死你，会把你交给国际法庭审判。
让你活着，亲眼看着时间、看着全人类，
来证明我们和你，究竟谁走的路是对的。”
芙歌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了地下酒吧的流浪歌手，想起了难民岛上的海洋女神，想起了通天塔里被捧上神坛的星辰女神，想起了老陈的保护，美绘的陪伴，权天使的野心，孙不烦的坚守。
这场打了这么久的仗，从来都不是精英与凡人的对立，从来都不是谁要当神、谁要当凡人的博弈。
它从来都只关于一件事：人类，要不要一起，活着往前走。
老陈走到她身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委屈你了。”
芙歌摇了摇头，看向窗外。
黑色的虫潮还在塔身涌动，可天边的朝阳，已经在云层后面，透出了第一缕金色的光。
这座刺破星河的通天塔，终于要迎来它新的黎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