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
书名:苍狼逐鹿:天骄本纪 作者:陆君 本章字数:5162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1

第二十一回 绐察儿贪财盗骐骥 拙赤答儿马剌报一箭

诗曰:

匹马来贪不义财,荒滩饮恨血光开。

一箭穿喉偿夙债,三更裹尸泣蒿莱。

手足情深难自抑,草原恩怨本相催。

从此风云多变幻,铁骑东指战云来。

话说风从北方来,掠过营帐,穿过林梢,吹向斡难河的方向。自铁木真称汗以来,草原之上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王汗收礼罢兵,桑昆虽有不甘,却也无可奈何;札木合虽回了厚礼,却鞭打使者,显是心中已生芥蒂。铁木真每日仍练兵巡牧,安抚诸部,只盼能多些时日,待根基稳固,再图大事。

然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这草原上的恩怨,往往起于毫末,终于燎原。

且说札木合有一弟,名唤绐察儿。此人生得膀大腰圆,自幼随兄长征战,颇有勇力,然心性贪婪,好占小利,常因小事与人争执。札木合念及手足之情,每每纵容,不加严管。绐察儿因此愈发骄横,以为天下无人敢惹。

这一日,绐察儿率两名亲随,行至札答阑部北境一处临时营地。此处距本部三百余里,是专为放牧所设,草场丰美,却驻兵不多。绐察儿披着羊皮袄走出主帐,脚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。他昨夜饮酒未尽,额角尚有酒气,眼底发青。站定片刻,望了一眼坡下的马群,又回头看帐内——兄弟们仍在酣睡,无人起身。绐察儿皱了皱眉,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走向拴马桩。

“一群懒虫,日上三竿还不起。”绐察儿嘟囔着,解开缰绳,牵出一匹青鬃骟马,翻身上鞍,未唤他人,只朝坡下招了招手。

两名随从正饮早茶,见状放下碗,匆匆备马跟上。三人策马下坡,绕过营地后沿密林边缘前行,不走大道,专挑草深遮蔽之路。绐察儿行事向来如此,不愿让人知晓行踪。

行至一处低洼地,三人勒马停下。绐察儿四顾张望,确认无哨骑踪影,方低声道:“往南三十里,有一片荒滩,属铁木真部将拙赤答儿马剌所辖。其人新得百匹良驹,皆是上等好马,我亲眼见过。日夜轮防,然必有疏漏之时。我等趁午前人困马乏之际,突入驱马而返,不过两个时辰可回。”

一名随从面露迟疑:“大人,那拙赤答儿马剌乃铁木真亲信,若被他发觉,恐怕……”

绐察儿冷笑一声,打断道:“发觉又如何?他是谁?不过一个看马的奴才。便是铁木真亲来,我也未必惧他。我兄长乃十六部之主,控弦数万,他铁木真敢动我一根汗毛?”

另一随从附和道:“大人说得是,咱们快去快回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绐察儿满意地点头,一挥手:“走!”

三人加快马速,穿林而出,直扑南方。马蹄翻土,惊起草丛中几只野兔,仓皇逃窜。绐察儿眼中只有那百匹良驹,哪管什么后果。

日头渐高,阳光洒在草尖上,闪出耀眼金光。远处山影模糊,天地间一片静寂。那片荒滩位于两条小河交汇之处,水草丰美,正是放牧佳地。拙赤答儿马剌在此设营已有月余,主营居中,两翼各布哨岗,每日换防三次,巡骑不断。此人乃铁木真麾下一员猛将,行事谨慎,从不懈怠。

此时正值午前交接时分,东侧巡骑刚归,西侧尚未出动。马群正在河边饮水,牧人坐在岸边歇息,有人解囊取食,有人仰面晒太阳,谈笑风生,全无戒备。忽听北面草动,三骑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,马蹄声如骤雨。

牧人惊起,大喊:“有贼!有贼!”

话音未落,绐察儿已冲入马群。他挥鞭乱赶,专挑健壮者驱赶,口中连声呼喝。马匹受惊,嘶鸣奔逃,四散冲撞,乱成一团。一名牧人欲上前阻拦,被绐察儿抬手一鞭抽中脸颊,翻身倒地,血流满面。另两人拔刀欲战,却被受惊马群隔开,追赶不及。

绐察儿三人裹挟三十余匹良马,调头北去,速度快如疾风,转眼便消失在山坡之后。

拙赤答儿马剌闻讯从主营冲出,披甲持弓,翻身上马,喝令道:“点齐人马,随我追!今日若让盗马贼逃了,我等还有何面目见大汗?”

五名亲随立即上马,紧随其后。马蹄翻飞,沿盗马者来路疾追。草地上蹄印清晰,方向明确,想追错都难。

追出十余里,地势渐高,进入丘陵地带。前方视野开阔,只见三骑正穿越一道山梁,马群被驱赶在前,已跑出老远。拙赤答儿马剌一挥手,止住部下。

“你们在此候命,我去便回。”

部下大惊:“将军不可!敌众我寡,深入险地恐遭埋伏!咱们人多一起上!”

拙赤答儿马剌摇头,目光如铁:“我不为夺马,我只要那为首者的命。人多了反而暴露。你们在此等我,若我天黑不回,便回去禀报大汗,就说拙赤答儿马剌没给他丢人。”

言罢,单骑出发,不再回头。

他沿山脊潜行,避开通路,借草丛掩护逼近。太阳偏西,光线斜照,山影拉长,正是隐蔽行踪的好时机。他伏身于一块岩石后,解下水囊饮了一口,又嚼了几块干肉,养足精神。

极目远眺,前方谷地中出现一座小型营地——正是绐察儿临时歇脚之处。三骑已入营,马群被圈入临时围栏,用粗绳拦了三道。守卫仅有四五人,或坐或立,全无戒备。其余皆在帐中饮酒庆功,笑声隐隐传来。

拙赤答儿马剌观察良久,见无重兵驻守,心知机会难得。他卸下重物,仅带弓箭与短刀,贴山坡缓缓而下,绕至营地西侧。此处背光,暮色渐浓,炊烟升起,守卫倚枪而立,目光涣散,竟在打瞌睡。

他匍匐前进,蛇行于草丛之间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手心渗出汗水,握弓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直至距营地不足五十步。

此时帐帘掀开,绐察儿走出帐外,手执酒囊,仰头畅饮,脸上满是得意之色。他饮罢,抹了抹嘴,将酒囊抛给帐内同伴,随后踱步至马群旁,伸手抚摸一匹枣红骏马,笑道:“此马足可值十头牛,今日一战,不虚此行!他铁木真有千匹万匹,也敌不过我这一手!”

拙赤答儿马剌缓缓起身,搭箭上弦,弓拉满月,箭尖直指其胸。他屏住呼吸,稳住双手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这一箭,为被盗的马,为被打的牧人,为铁木真汗的尊严。

箭出无声。

“嗖”的一声,羽箭破空而至,正中绐察儿左肩。绐察儿身体一震,酒囊落地,鲜血顿时涌出,染红半边皮袄。他踉跄一步,怒吼道:“有敌袭!有——”

第二箭已至,直贯咽喉。

箭镞穿透颈项,血柱喷溅。绐察儿双手掐住喉咙,双目圆睁,口中咯咯作响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他双膝一软,扑倒在地,四肢抽搐几下,便再不动弹。

营中大乱。一人拾弓还射,箭落空,连拙赤答儿马剌的衣角都没碰到。另有两人持矛冲来,却被第三箭射倒一人,余者不敢再进,只远远吆喝。

拙赤答儿马剌收起弓,跃起奔向马群,解开缰绳,挥鞭驱赶失马,调头南返。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
身后呼喊声起,有人吹哨报警,有人跨马欲追。但拙赤答儿马剌早已抢占高地,马群顺坡疾驰,越跑越远,追之不及。暮色四合,天边残阳如血,映得草原一片赤红,仿佛在预示着什么。

拙赤答儿马剌驱马疾行,一路不停,直至星月升空,方在一条小河边停下。马群喘息,他也下马歇息。他取出水囊饮水,又检查箭袋——尚余六支。他抬头望天,北斗横斜,方位未失。

他知道,这一箭已无法收回。

他知道,此事必将震动草原。

但他未曾后悔。

他重新上马,继续南行。

与此同时,北地营地内灯火通明。尸首仍横于马槽旁,血迹未干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守卫围聚帐外,神色惊惶,面面相觑。一人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,摇头道:“死透了。”

另一人颤声道:“怎会如此?此人孤身闯营,竟一箭毙命首领?他是人是鬼?”

“他箭法极准,出手极快,似早有准备。那两箭,一箭接一箭,根本不给喘息之机。”

“快报主帐!此等大事,不可隐瞒!”

“不可!”一个年长些的守卫拦住他,“此地距札木合主营三百里,信使需两日方达。眼下当先收尸入帐,封锁消息,以防人心浮动。若是传开,军心必乱!”

“可这死者是谁?是札木合亲弟!是咱们主帅的亲弟弟!”

“我知道。”年长守卫压低声音,“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乱。先把尸体收拾好,等天亮再议。”

众人沉默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寒意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
良久,一人低声道:“此事瞒不住。迟早要传开。若主帅知道咱们隐瞒不报……”

“那就等传开那天再说。”年长守卫打断他,“至少现在,咱们得先稳住。”

他们抬走尸体,用白布裹好,置于主帐深处。血迹用沙土掩埋,马群被重新圈好,巡夜加派双岗。营地恢复表面平静,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,连犬吠都比往常急促,一声接一声,仿佛在诉说什么。

夜深,风起。

帐顶猎猎作响,火塘熄灭,只剩灰烬泛着微光。

尸身静静躺着,双眼未闭,仿佛仍在望着帐篷顶,望着那支夺命的箭。

第二天清晨,拙赤答儿马剌回到所属营地。牧人迎上,见马群完好归来,欢呼雀跃,奔走相告。拙赤答儿马剌未多言,只下令清点数目,查验伤损。确认无误后,命人宰羊犒劳众人,自己却坐在一旁,不言不语。

有人问他:“将军如何夺回?可是大战一场?”

拙赤答儿马剌坐在火堆旁,低头擦拭弓弦,缓缓道:“杀了带头的那个。”

“何人?”

“名叫绐察儿。”

众人闻言一惊。虽不知其名来历,但见主将神色冷峻,便不再多问,只默默退回各自岗位。

拙赤答儿马剌吃了些肉,喝了碗奶粥,然后起身走进主营。案上摊着地图,他手指划过南北路线,在“札答阑部北境”处画了个圈。

他知道,对方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他亦无所惧。

他曾对铁木真立誓:守土有责,寸草不失。今马被盗,人敢越界,若不还以颜色,日后谁还肯追随?他唤来信使,命其将此事报与铁木真。

信使领命而去。

拙赤答儿马剌立于帐前,望着南方天际。朝阳初升,草原镀金,风拂过草地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一箭。那一箭,并非冲动之举,而是等待已久的回应。

自从铁木真称汗以来,四方观望者众,归附者有之,轻视者亦有之。有人以为新汗根基未稳,可欺;有人觉得旧盟已裂,无需顾忌。而此次盗马,正是试探——试他拙赤答儿马剌敢不敢反击,试铁木真有没有能力护佑属下。

如今,他用一支箭回答了所有问题。

他不怕杀人。

更不怕因此引来战争。

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强者,不是从不流血的人,而是流血之后仍能站立的人。

他转身回帐,取下弓,挂在墙上。弓弦绷紧,微微颤动,发出一丝低鸣,仿佛在为逝去的平静日子哀鸣。

同一时刻,北方三百里外,札答阑部主营之中,札木合正坐于帐中议事。亲兵列席两侧,各地头领陆续前来禀报秋牧分配之事,帐中一派繁忙景象。札木合神情如常,语气平稳,处置事务井然有序,仿佛昨日鞭打使者之事从未发生。

忽有快马飞驰入营,骑士滚鞍下马,直奔大帐。守卫欲拦,那人高喊:“紧急军情!事关首领亲族!速速通传!”

札木合抬手,示意放行。

骑士冲入帐内,跪地禀报:“北境临时营地昨夜遭袭!绐察儿大人率人夺取敌方马群后,归营歇息,被一敌将孤身闯入,连发两箭,当场毙命!尸体已运回营地暂存,消息尚未外泄!”

帐中骤然寂静。
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语。

札木合坐在原位,手中茶碗未放,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面色不变,但帐中诸将皆感到一股寒意陡然升起。

他问:“何人所为?”

“据幸存者描述,乃铁木真部将拙赤答儿马剌亲自出手。”

“为何报复?”

“因昨日午时,绐察儿大人曾率人南下,劫其马群三十余匹。拙赤答儿马剌追至营地,射杀大人后,夺回马群而去。”

札木合缓缓放下茶碗,瓷底碰触木案,发出轻微一响,却如惊雷般震在众人心头。

他闭眼片刻,再睁开时,目光如刀,寒意逼人。

“我弟贪财妄动,越界生事,已违我令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然其身为我亲弟,纵有过错,亦不容外人擅杀于我营中。他铁木真的人,竟敢杀我札木合的亲弟!”

帐中有人低声劝道:“或可遣使问责,索要凶手,和平解决。此事绐察儿有错在先,若能……”

“和平?”札木合冷笑一声,打断那人的话,“昨夜他敢射杀我弟,今日你让我去谈和平?我弟的尸骨未寒,你让我去求和?”

他站起身,环视众人,目光所过之处,无人敢与其对视。他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道:“诸位可知,此非一马之仇,乃尊严之战。若我忍而不发,明日谁还敬我札答阑部?若我弟死而无报,日后谁愿随我征战?”

他指向南方,声音如雷:“铁木真称汗未久,便纵部下行凶,视我如无物。我大仁大义遣使送礼;我弟南下牧马,他命人射杀。今日杀我弟,明日便敢夺我营!此仇不报,我誓不为人!”

帐外风起,吹动幡旗,猎猎作响。

一名将领问:“何时出兵?”

“不急。”札木合坐回原位,面色阴沉如水,“先收敛我弟遗体,厚葬于祖坟。待七日孝期满,我自有安排。传令各部,秣马厉兵,备足粮草,随时听我号令!”

众人齐声应诺,鱼贯退出。

帐中只剩札木合一人。他独坐良久,望着案上一张旧图——那是当年他与铁木真并肩狩猎时所绘的草原地形图,边上还有两人合刻的名字:铁木真、札木合。那时两人同骑并辔,指点江山,何等意气风发。

如今,墨迹犹在,人心已变。

他抽出腰刀,一刀劈下,将图从中斩断。

刀锋嵌入木案,嗡嗡震动,余音不绝。

他盯着那断裂的线条,喃喃道:“铁木真,你我说过,此生为安答,生死不相负。可如今,你砍了我的手,还想我装作不知?你杀我弟,便是砍我手足。此仇不共戴天!”

风从帐口灌入,吹熄了油灯。

黑暗中,只剩刀锋反光,冷冷映在他眼中。

而在南方,拙赤答儿马剌并不知晓北方已起波澜。他巡视完营地,确认一切安稳后,走入主营休息。他脱下皮甲,挂在架子上,又拿起水瓢舀水洗脸。水滴顺着脸颊滑落,滴入铜盆,发出轻响。

正是:

一箭穿喉恩怨生,手足情深亦自惊。

从此草原多战事,风云变色鬼神惊。

毕竟拙赤答儿马剌射杀绐察儿之后,札木合作何反应,铁木真又如何应对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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