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日,寅正二刻,卫所的号角声在夤夜中响起,新垣铭换上蓝色棉布短身号衣,右腿抬起踩在矮凳上,系紧草鞋的绳带,将宽松的棉布直筒裤脚用绑腿束紧,系好腰带后,抓起腰刀便冲出营房。他的动作不算最快,但也不算慢,刚好卡在队伍中间。
浙东的春雨,冷得刺骨。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,泥水被踩成深褐色的浆糊,寒气穿透草鞋的多层布底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新垣铭站在一群黝黑精瘦的义乌矿工和农民中间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他虽换了棉布军衣,但久经海风的面庞轮廓,以及眼神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商旅子弟的痕迹,仍让他吸引了点卯官的目光。
“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戚家军的一员,一会儿吴把总会为你们分配编队。”点卯官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有些模糊。随后走到新垣铭的面前,伸手将他的斗笠盔扶正,接着厉声道:“记住,此刻开始,你们代表的就是戚家军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新垣铭的声音伴随着雨声有些模糊,点卯官厉声道:“大声点,我听不到。”
“记住了!”
点卯官的训话引起了吴惟忠的注意,抬眼打量他片刻,眼神里带着审视,随即在名册上划下一笔,走到新垣铭身前,扔过一块号牌:“丙哨第七队。记住,戚家军不养闲人,更不容异心。”
新垣铭接住那块冰冷的木牌,握在掌心中,感受着上面粗糙的刻痕。他知道,从此刻起,他不再是商贾之子,只是戚家军丙哨第七队的一名新卒。
二月二十日,卯正二刻,训练从拂晓开始,残酷得超乎想象。教官是一位名叫陈子銮的哨长,他头戴白稻巾,一副儒雅聪慧模样,双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直如松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声音骤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道:“都给老子站好了!”
他站在队列前,厉声道:“你们这群新兵蛋子,进了戚家军的营门,就别想着舒坦!戚家军的规矩是什么?练不死,就往死里练!听明白没有!”
“明白!”
接下来的日子,新垣铭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练不死,就往死里练”。
每天寅时起床,绕着校场跑十圈,跑不完不许吃饭。跑完之后是扎马步,一炷香的工夫,腿抖得像筛糠,陈子銮拿着竹条在后面抽,谁偷懒就抽谁。
然后是兵器训练,新垣铭分到一杆长枪,与其他人的桐木不同,他分到的枪杆是白蜡杆做的,韧性极好,枪尖由镔铁打造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在杆处刻有“却邪”二字。陈子銮告诉他,这是戚将军亲自交代的,此枪此后就由他个人保管,训练后不用交还兵械库。
新垣铭心中莫名其妙,但也只能服从命令,他掂了掂长枪,约莫七斤重,比他惯用的琉球刀重了不少,但还在承受范围内。
长枪手的基本功是“刺”,一个动作,每天重复上千次。刺出去要快,收回来要更快,枪尖不能晃,枪杆要稳。
新垣铭自幼跟随一位闽南武师练的琉球唐手,讲究手腕翻转、近身黏打、灵活机变,与这军中要求的大开大合、势沉力猛的枪法截然不同。
此时手中的长枪因姿势偏差一点,被陈子銮用藤鞭抽在手腕上,火辣辣的疼瞬间涌来。他紧咬牙关,再次调整握持的姿势,模仿着前排老兵的样子。渐渐的,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结痂,结痂了又磨破,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茧子。
陈子銮这段时间额外关注新垣铭,此刻他目中透出一丝精芒,嘴角微微上扬。
兵器训练中,最折磨人的是‘静立’——身披全套铁甲,在没膝的海水中站立一个时辰,任凭海蛆叮咬小腿,稍有晃动便是十军棍。
而最难的,还是“鸳鸯阵”。十一人为一队,盾牌手、狼筅手、长枪手、镗钯手,各司其职,进退一体。新垣铭作为长枪手,需紧随狼筅之后,在盾牌的掩护下寻隙突刺。起初,他完全无法适应这种紧密的协同。狼筅那布满枝杈的长柄常在眼前晃动,干扰着他的视线;身旁队友的步伐时快时慢,让他屡屡踩错节奏。好几次演练时,别人已经变阵了,他还愣在原地,把整个队伍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。
“丙哨第七队新卒新垣铭,步伐错乱,累及全队!罚全伍绕校场跑十圈!”陈子銮的训斥伴随着同伴们压抑的喘息,让新垣铭脸颊发烫。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,在这里,个人的勇武微不足道,任何失误,都将由集体共同承担。
队友们从他身边跑过,有人投来埋怨的目光,队长陈二牛却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没事,慢慢来。”
戌正二刻,营房里鼾声四起。新垣铭躺在冰冷的通铺上,浑身肌肉酸痛难忍,手掌磨出的新水泡又破了,渗出的血水粘住了手上缠裹的粗布条。
他望着窗外被乌云半掩的冷月,悄悄起身,借着微弱的月光,走到校场角落,一遍遍练习着白日的枪刺动作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,寒冷刺骨,但他心中却有一股火在燃烧。
“这么晚,练给谁看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新垣铭猛地回头,见是吴惟忠提着灯笼站在雨中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禀把总,白日未能做好,拖累同袍,心下难安。”新垣铭收枪行礼。
吴惟忠走近,提起灯笼照了照他磨破的手掌,又看了看地上被枪尖反复戳刺出的泥坑。语气平静却充满长辈的关怀道:“琉球手,讲究短促发力,步伐灵动。但军中长枪,要的是腰马合一,一击毙敌。”
“你是长枪手,”吴惟忠继续道,“你的任务不是看敌人,是看队友。盾牌手往左,你就往左;狼筅手往右,你就往右。他们是你的眼睛,你是他们的拳头。眼睛看到哪里,拳头就打到哪里。”
新垣铭沉默了很久,忽然站起身,握着长枪,在月光下缓缓刺出一枪。
“你底子不差,是块材料,但得先把过去的影子磨掉。”他顿了顿,语调缓和道:“戚家军的枪,不是一个人使的。你的命,连着盾牌的命,连着狼筅的命,连着全队十一个人的命。懂了么?”
“属下明白!”新垣铭左手包盖在握长枪的右手背上,身体微倾,向吴惟忠施以持枪礼。这一刻,他似乎对“鸳鸯阵”,对戚家军,有了更深的理解。吴惟忠没再说什么,将灯笼放到一旁的木桩上,低沉却充满威严道:“接着练。明早若再出错,全伍陪你跑到日落。”说完,转身融入黑夜。
新垣铭看着灯笼,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暖意。他再次端起长枪,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眼前的虚无,而是仿佛看到了盾牌后的同袍,看到了狼筅舞动的轨迹。他的动作,渐渐融入了某种集体的韵律之中。校场边缘,戚继光身着便服,悄然立于阴影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吴惟忠,微微颔首,并未言语,身影悄然消失在校场的另一头。
亥初初刻,“咚~!咚~!”更夫敲响铜锣,与他同行的另一名更夫张口吆喝道:“关门关窗,防偷防盗!”
校场上,一个孤独而执着的身影,在重复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动作。冰冷的枪尖刺破夜幕,发出轻微的呼啸,仿佛一头雏鹰,正在艰难地磨砺着爪牙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考验。
光阴似箭,时间一晃已到春末。
四月十九日,酉初三刻,奉化外海突现大批倭寇,趁着夜色从西凤滩头登岸,当晚即突袭宁海一都团前,大肆劫掠,焚烧民舍,屠杀百姓,百姓逃出者寥寥。
四月二十日,寅初初刻,宁海县衙派快马直奔台州府城与海门卫通报军情。
四月二十一日,巳正二刻,海门卫指挥司正堂内,戚继光紧盯墙壁上挂着的台州府舆图,目光从西凤开始,向下扫过梁王铺,又转向宁海。他转头问身旁的胡守仁:“倭寇以往从未如此大规模集结,这次行动不太寻常。”
胡守仁来到舆图前,皱眉道:“可惜情报太少了,还无法分析出倭寇的具体意图。”
戚继光思索片刻,指腹按在宁海的位置,目光如鹰,字字清晰道:“宁海是台州的北大门,此刻宁海百姓危在旦夕,不管倭寇是何意图,先救援宁海。”他顿了顿,上下扫视舆图,继续道:“倭寇惯以佯攻为饵,诱我主力离城,另袭他处,不可不防。刘意与楼楠在台州按兵不动,你与张元勋留在海门以防不测,其余人随我救援宁海。”
胡守仁急道:“你只带两千人,此去宁海,一百四十里的路程,倭寇若是途中设伏怎么办?”
说话间,戚继光已戴好斗笠盔,走到门口,从刀架上抓起腰刀,迈出门槛,但话语却传回厅内:“那就一路杀过去,直到救出宁海百姓。”
当日,二千余名戚家军士兵在戚继光的带领下,连夜以最快的速度从海门驰援宁海。
四月二十二日,辰初一刻,海风裹着咸腥与焦糊味扑面而来,远处几处民舍仍在冒烟,断墙上溅着发黑的血痕。不用斥候多说,所有人都明白,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吴惟忠率领戚家军先锋抵达宁海团前。新垣铭低着头跟着队伍,草鞋踩在焦黑的瓦砾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。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,呛得他想咳嗽。
“将军!前方滩头发现倭寇!”尖哨的声音带着压低的急促,从前面传来。
戚继光猛地抬头,看到三百步外的滩涂上,黑压压一片人影,正朝这边移动。倭寇阵中,一个穿破旧胴丸的武士同样看见了戚家军,将负在背上的野太刀抽出,对身旁的同伴皱眉道:“明军?”
“是,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与此同时,吴惟忠的吼声带着急促,突然炸开:“列阵!快列阵!”
陈子銮急忙命令本哨人马停下列阵,但金科的哨队还跟在后面往前走。突如其来的命令,顿时让队伍挤成一团。新垣铭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,差点撞上前面的陈二牛。
“狼筅手!把狼筅往前……,别推我,新垣铭,去跟着狼筅。”陈二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但新垣铭找不到狼筅手在哪——人群太乱了。
在对面,穿破旧胴丸的武士双手握紧野太刀的刀柄,看见突然出现的明军,试图在混乱中展开队列。他双手举着野太刀,如同一头红了眼的野猪般吼道:“现在冲,打散他们!”
倭寇的队伍爆出一阵怪叫,如同野兽发现了猎物。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目光凶悍的倭寇,立即持太刀、打刀、长矛与薙刀如涨潮般向戚家军猛冲。
戚家军这边见倭寇已经在一个穿着破旧的胴丸的真倭带领下,发起了冲锋,都在焦急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“别管阵型了!盾牌手上前!其他人跟紧!”陈二牛吼了一声,扛着藤牌冲到了最前面。新垣铭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。他握紧白蜡杆,枪杆上的“却邪”二字硌着他的掌心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
就在倭寇前锋离戚家军前锋只有二十步时,陈子銮的声音传来:“放平狼筅!”
狼筅手从新垣铭身边冲过去,将一丈五尺的毛竹猛地放平,那层层叠叠、利如枪尖的竹枝瞬间在阵前张开,竹枝上的铁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仿佛凭空生出了一片移动的、死亡的荆棘丛林。紧接着,新垣铭听见一声惨叫,冲在前面的一名真倭,被狼筅的枝杈缠住了打刀,还没等他挣脱,一杆长枪从竹枝缝隙中刺出,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穿破旧胴丸的武士看见同伴被刺杀,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竹枝?不对……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他嘀咕一句后,放慢脚步,开始往侧翼绕。
“刺啊!”陈二牛朝后面吼了一声,然后用肩顶着藤牌,扛下倭寇从狼筅外面刺进来的长枪。新垣铭听见吼声,本能的端起长枪,从右侧狼筅手的肩膀上方探出去,瞄准一个正挥舞着长矛的伪倭——“噗”!
枪尖入肉的声音,比他想像的要闷。伪倭瞪大了眼睛,嘴里涌出血沫,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。新垣铭把枪抽回来时,带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他的手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胃也跟着翻涌了一下。
“别愣着!倭寇又上来了!”陈二牛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新垣铭咬紧牙,再次端起长枪。第二名倭寇已经冲到了狼筅前面。狼筅舞动的阴影遮天蔽日,新垣铭紧握长枪,在竹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前方晃动的打刀。当陈二牛的藤牌又被劈得木屑飞溅时,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,大吼一声,再次将长枪从狼筅中刺出,直接贯穿了那名真倭的脖颈。真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陈二牛用藤牌顶翻在地上,然后左手攥紧标枪又朝那伪倭的身上猛捅了几下,才放心。
与此同时,穿破旧胴丸的武士绕到侧翼,结果发现这里也有一个明军士兵守在那里,他刚靠近,就见那明军士兵突然挥出一件似叉非叉、可架可刺的长柄兵器。顶端生着三股闪着寒光的铁刃,中间一股直挺如矛,两侧弯翘的刃口像极了恶鬼的獠牙——镗钯。横扫过来时,他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,下意识地向后急退三步,心脏狂跳不止。他攥紧野太刀,死死盯着那怪异的兵器,脑中一片空白。
但身后的惨叫声,让他惊醒。回头一看,正面冲锋的倭寇已经被狼筅缠住了大半,更可怕的是狼筅中如毒蛇般蹿出的长枪,冲锋的倭寇没等突破盾牌,却已经死于长枪的刺杀。
最恐怖的是,他看见一个斗笠盔下飘着白稻巾的明军军官,正朝他这边看过来,那眼神就如同看死人一般。
这时他才发觉,这支明军与以往遇到的不同,他们连续发动三次冲锋,试图撕开阵线,结果连近身都做不到,更别提冲散阵型。还有两名伪倭与他一样,见正面无法突破,便绕到侧翼,结果刚绕过去,就被镗钯夹住了长矛,然后镗钯手顺势将伪倭往阵中一拽,两名长枪手片刻便将没有武器的伪倭捅成了筛子。
在战场上,个人勇武在鸳鸯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倭寇们突然发现,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一对一厮杀的对手,而是一座不断移动、浑身是刺的堡垒。他们砍不断,冲不破,绕不过。每前进一步,都要面对狼筅的干扰;每迟疑一瞬,都要面对长枪的索命。
辰初三刻,海滩上之前冲锋的三百名倭寇几乎全部死亡。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滩涂上,泥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穿破旧胴丸的武士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野太刀还在手里,但刀鞘丢了。
就在这时,丁邦彦、陈大成、陈濠、唐尧臣各部陆续赶到。戚继光在马上令旗一挥,丁邦彦大吼一声,立即带队冲入战局。七百名倭寇组成的后续部队,看见戚家军主力抵达后,他们选择了逃跑,头也不回地向岸边的小早船跑去。
吴惟忠见状,大喝一声:“追!”
新垣铭端起枪跟着往前跑。草鞋踩进湿软的滩涂泥里,每一步都像被吸住。他看见那些倭寇扔了武器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上小早船。等他膝盖以下全泡进海水里时,船已经离岸了。
忽然,一人高呼:“穷寇勿追。”众人闻声回头,发现胡宗宪的座船不知何时已靠岸,戚继光正在马上行礼道:“胡部堂。”
胡宗宪微微颔首道:“这次倭寇来犯与以往不同,各方来报,多地发现倭寇踪迹,我怀疑这背后有一定关联。”
戚继光将马向前赶了几步,欠身道:“部堂大人,末将来时,便已命娄楠、刘意驻防台州府城。”胡宗宪点头,望向大海,看着海天一线道:“以前倭寇松散难以根除,如今却出现大规模行动,南塘,本兵心中隐隐有些预感……”说着,他回头看向戚继光:“这可能是一次机会。”戚继光拱手道:“部堂大人放心,戚家军已成,如果这次是机会,戚家军定不辱使命。”
胡宗宪望着缓缓散开的鸳鸯阵,看见士兵们沉默地检查武器,擦拭血迹。阵前,只留下一片被狼筅搅得混乱不堪、遍布敌尸的土地。沉声道:“南塘,先清剿余敌,你我帐中商议。”
戚继光抱拳颔首,当即命人搭建营帐,同时布置清剿宁海残余倭寇。
此时新垣铭的腿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身体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了。陈子銮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还行,没尿裤子。”
海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掠过滩头,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,此刻只剩下潮水拍岸的单调声响。新垣铭瘫坐在地,望着滩头已堆叠起来,因需防止瘟疫,正在焚烧的百余具倭寇尸首发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来。这时,陈二牛扔来水囊,指着远处正在验首级的吴惟忠道:“看见没?吴把总在记功呢,你刚才那几记突刺,至少值五钱赏银!”新垣铭笑了笑,但他在意的不是赏银,而是赶走倭寇,让石浦渔村那些受难的百姓,不用每天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。
他仰头时,感觉右手摸到了一件硬物。他抬手,一枚沾着血渍的闽南银锁从海砂中被拽出,他猜想,这大概是被倭寇抢掠的,又或者是谁仓皇逃命时遗落的。这让他想起父亲曾说“商道通四海”,而今日他手中长枪守护的,正是这四海相连的平凡人生。
暮色中,他想起了父亲,在他新兵训练的这段时间,石浦渔村的人被象山县暂时迁往县城救助,而新垣盛宏因为算是戚家军属,在他报名后不久,就去新河所居住了。
然而,此刻宁波外海的一条安宅船上,一个黑影站在浙东舆图前,用笔在宁海上面画了一个叉,可随后,嘴角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