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门线之上的寂静里,最后一页谈判文件落下最后一笔时,窗外的空天飞机已经稳稳停在了停机坪上。
舱门打开的瞬间,美绘蹦蹦跳跳地冲进了大厅,粉色的双马尾还带着太空里的风,她扑到芙歌身边,晃着她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:“谈完啦!姐姐果然厉害,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事都解决了,真不愧是我们的海洋女神!”
她凑到芙歌耳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雀跃又带着点无奈:“择日不如撞日,咱们今天就去见老陈吧?我的空天飞机正好能直接停到他楼下,方便得很。”
芙歌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她: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奥林匹斯一直都知道呀。”美绘撇了撇嘴,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,“只是他手里的凡人联盟反抗军是分布式的,就算抓了他,底下的人也不一定听指挥,没什么意义。不然神罚军早就冲过去了,哪能让他安安稳稳待在那栋破楼里。”
她晃了晃芙歌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点委屈:“其实我之前去找过他好几次,撒娇卖萌撒泼,甚至缠着他不让他走,求他别再硬扛了,他都不听。说我是小孩子,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。姐姐你不一样,你是大人,你跟他谈,肯定比我管用。”
芙歌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太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并排的两只手环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:“我也不想当大人,我也想做个小孩子,可以不用面对这些痛苦,不用应付这些麻烦。”
“不行哦。”美绘收起了笑,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,语气认真得很,“你已经是大人了,这些事,只能你自己决策。走吧,坐我的空天飞机,一个小时就能到他那,快得很。”
芙歌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半小时后,银白色的空天飞机划破非洲大陆的云层,掠过枯黄的荒原,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破旧的待拆迁写字楼前。
这栋楼和卡门线之上金碧辉煌的通天塔,像是两个世界。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踩在楼梯上,扬起厚厚的灰尘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和远处繁华的城区格格不入。
芙歌走在前面,美绘跟在她身后,两只手环在手腕上紧紧挨着,权天使的红光时不时闪一下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都到这个份上了,还搞这种负隅顽抗的把戏,有什么意义?”权天使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,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孙不烦的声音瞬间炸了出来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这里是凡人联盟最后的火种,最大的隐秘据点,轮不到你在这里说风凉话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软了几分,对着芙歌说:“芙歌小姐,要不你把权天使的手环摘了,我们再进去?这里面全是凡人联盟的核心机密,不能让他听了去。”
“摘了也来不及了。”芙歌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我全身上下,都注射了奥林匹斯的纳米机器人,和权天使的系统全程连通。哪怕我把身上的肉都剃掉,只剩一副骨头进去,他照样能监听,能定位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拍了拍手腕上的孙不烦手环:“都进去吧。孙不烦,你也放开一点,他连通天塔都让你进了,不差这一间破办公室。”
“行。”孙不烦沉默了两秒,语气硬邦邦的,“两国邦交,不斩来使。权天使,你要进就进,但是别乱说话。”
“呵。”权天使冷笑一声,语气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,“你们好像真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们平等谈话一样。从来就没有这个资格,真是猪鼻子里插两根葱,还真把自己当成大象了。也不看看自己这根葱,都快被人蘸了酱了。”
两个人工智能又隔着手环吵了起来,芙歌却没心思管他们。她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,抬手,轻轻按响了门铃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芙歌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嘲,一字一句地开口,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去:
“奥林匹斯大逃杀骗局的幸运儿,地下酒吧的流浪汉,敌对阵营核心人物美绘的白月光,凡人联盟商贸集团大贪污犯老陈的关系户,非洲东海岸独裁军阀的好闺蜜,剥削非洲流民的投机商,主动投靠权天使并注射纳米机器人的软骨头,以实际行动支持马德拉罪行的现行犯,擅长挑起地区冲突和战争的教唆犯,难民岛上的洗脑者和伪女神,战后被全民审判的女公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涩,补了最后一句:“现在,凡人联盟反抗者的劝降者,前来见你——凡人联盟商贸集团的大贪污犯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,传来了老陈熟悉的、带着点沙哑的声音,隔着一扇门,像隔着好几年的时光:“我这地方小,坐不下这么多带头衔的大人物。能不能少来几个人?”
芙歌的鼻尖猛地一酸,强压下眼底的湿意,对着门里喊:“老陈,我就告诉你一件事。芙歌回来了。你接待,还是不接待?”
门里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,随即,门锁咔哒一声响,门开了。
老陈就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,头发乱糟糟的,胡茬也冒了出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沧桑,和当年那个穿着笔挺西装、带着她喝酒抽雪茄、教她怎么管理公司笼络人心、拍着她肩膀让她当商贸集团副总裁的男人,判若两人。
可他的眼睛,还是和当年一样亮。
他看着芙歌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,侧身让开了路:“当然接待。我的人回来了,哪有不接待的道理。进来吧。”
芙歌走进办公室,目光扫了一圈。
办公室不大,到处都是灰尘,只有一张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,旁边放着一盒雪茄,还有一个打火机。墙角堆着几个大箱子,露出来的引线看得清清楚楚,是炸药。
而办公室里间的地下室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服务器,每一台服务器的顶部,都固定着一块铝热剂。
芙歌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那些服务器里,存放的不是普通账目,而是孙不烦完整的模型、意识与核心大脑。这里才是孙不烦真正的根,手腕上的手环,不过是一个对外的终端。
“你这里的服务器……”芙歌轻声开口。
老陈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:“是孙不烦的本体。我要是没了,这些东西,谁也别想得到。铝热剂连着心跳,我没了,这里就会变成一片什么也解析不出来的金属疙瘩。”
芙歌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疼得喘不过气。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:“我看到凡人联盟给我贴的那些标签了。我就想问你一句,为什么?难道我对凡人联盟,一点感情都没有,一点贡献都没有,一点牺牲都没有吗?他们要这么对我,给我贴满这些恶毒的标签?”
老陈看着她,笑了笑,伸手给她倒了一杯红酒,推到她面前,语气平静得很:“你果然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们要是把你夸成一朵花,夸成凡人联盟的英雄,你在奥林匹斯那边,早就死了。”他看着芙歌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能送你的礼物,从来都不是什么虚名,只有这些恶毒的标签。只有把你骂得越狠,把你和我这个‘大贪污犯’绑得越紧,奥林匹斯才会越信你,才会留着你的命,你才能在那吃人的地方,顺顺利利地活下去。”
芙歌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,红酒洒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
“那你这个‘大贪污犯’的名头,又是怎么来的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贪污的那些钱,一分都没进我自己的口袋。”老陈拿起桌上的雪茄,放在指尖转了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全用来造火箭了。每天看着那些火箭升空,又被奥林匹斯的激光炮打下来,我一点都不心疼。只要能有一枚成了,就能撕开奥林匹斯的口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的光暗了暗,轻轻叹了口气:“只是现在,火箭剩下来的不多了。芙歌啊,这场仗,我们可能真的输了。”
老陈看向芙歌手腕上那只闪着淡蓝光芒的孙不烦手环,平静伸出手:“把手环给我吧。”
芙歌微微一怔。
“这只是终端,本体在我地下室的服务器里。”老陈语气淡然,“你带着它,在奥林匹斯那边反而碍眼。从今往后,孙不烦和你,可能要暂时做个了断。”
芙歌沉默片刻,缓缓褪下孙不烦的手环,递了过去。
老陈接过,随手揣进自己西装内袋,动作自然得就像收起一份再平常不过的文件。
孙不烦全程没有再出声,只是手环蓝光轻轻一颤,便归于沉寂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美绘清亮的声音,隔着几层楼,依旧听得清清楚楚:“老陈!别在上面说这么沉重悲伤的话了!你们聊完了没有?聊完了我们一起坐我的空天飞机,去佐藤集团旗下的海鲜料理店吃饭呀!我请客!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活力,像一道光,刺破了办公室里沉重的氛围:“老友重逢,哪能不吃顿饭庆祝一下?从你这到我们佐藤集团的店,我开飞机五六分钟就到了,半个小时就能打个来回,快得很!走不走呀!”
老陈愣了愣,随即笑了出来,对着楼下喊了一声:“行!你等我会儿!我和芙歌谈完了,我洗个澡换身衣服,就跟你们一起去!”
他转头看向芙歌,笑着说:“总不能让别人觉得,我们凡人联盟剩下的最后一个人,是个油腻邋遢、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。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说完,他就转身进了里间的休息室。
半个多小时后,他再出来时,整个人都变了样子。
笔挺的西装熨得平平整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茬刮得干干净净,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商贸集团老总,浑身都散发着阳光般的暖意。
可芙歌看着他,眼泪却忍不住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太清楚了。这哪里是重获新生,这分明是太阳燃尽之前,拼尽最后力气放出的光。如此温暖,又如此绝望。
“哭什么?”老陈看着她,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,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去吃饭而已,开心一点。你这吃饭不积极,思想有问题啊。走吧,别让楼下的小朋友等急了。”
芙歌用力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。
楼下,美绘正靠在空天飞机的舱门上,对着他们挥着手,笑得一脸灿烂。
夕阳落在破旧的写字楼前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权天使的手环依旧亮着淡淡的红光,孙不烦早已没了声息,只有风掠过破烂楼宇,带着无声的叹息。
银白色的空天飞机缓缓升起,划破了渐暗的天幕,飞快掠过平原和大海,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区飞去。一场看似轻松的老友饭局,早已注定了无法回头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