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轻微的嗡鸣从脚底传来,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加速度。
这不是普通写字楼里平稳升降的电梯,是直通地球同步轨道的太空电梯。巨大的推背感死死把人按在座椅上,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,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。
密闭的轿厢里瞬间乱作一团。
穿着传统长袍的中东代表手里的锦盒脱手摔在地上,精心封存的石油样本洒了一身,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死死抓着座椅扶手,脸色惨白如纸;皮肤黝黑的非洲代表瘫在座位上,胃里翻江倒海,忍不住侧头呕吐起来,连体面都顾不上;穿笔挺正装的东亚代表指节攥得发白,指腹磨出了红痕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各国政要们平日里手握权柄、风光无限,此刻却在加速度的碾压下丑态百出,有人大呼小叫,有人精神崩溃般喃喃自语,还有人直接晕了过去,瘫在座椅上不省人事。
与满轿厢的狼狈形成极致反差的,是并排坐在贵宾位置上的芙歌和美绘。
芙歌靠在椅背上,天蓝色的长裙裙摆被气流吹得微微晃动,她甚至还有闲心侧头看向窗外。云层在飞速下坠,从厚重的积雨云到稀薄的卷云,再到一片澄澈的墨色,地球的弧线在视野里慢慢铺展开来。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对她而言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——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早已抵消了大部分过载,连心跳都依旧平稳。
“这加速度还没游乐园的过山车刺激呢。”美绘晃了晃悬空的腿,粉色的双马尾随着电梯的震动轻轻晃着,甚至还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地球拍了张照,凑到芙歌耳边小声吐槽,“你看他们,一个个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,这点强度都扛不住,还想拿新人类的门票呢。”
芙歌没说话,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,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。
几个月前,她还在七十二座岛上,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服,挽着袖子在盐碱地里种麦子,晒得浑身是汗,和岛民们一起为了一口粮食、一口淡水奔波。而现在,她穿着精致的高定长裙,戴着珍珠项链,坐在直通太空的电梯里,靠着体内的纳米机器人,成了别人眼里“超越凡人的新人类”。
这场戏,好像越演越真,也越演越身不由己了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,那里并排戴着两只手环。冷金属光泽的是权天使,简洁设计的是孙不烦,两只手环紧紧挨在一起,像她此刻被撕裂的身份,一边是奥林匹斯的精英种子,一边是凡人联盟的卧底,哪边都不算,哪边都容不下她。
电梯的嗡鸣渐渐平息,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消失。
电子音平稳响起:“已抵达目标高度,海拔100公里,已越过卡门线,进入太空领域。”
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刚才还在轿厢里狼狈不堪的政要们,此刻大多连站都站不稳,只能靠随行的智能机器人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脸色依旧惨白,连眼神都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恍惚。
只有芙歌和美绘,信步走出了电梯,脚步平稳,连呼吸都没乱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无比空旷的圆形大厅。地面是通体透亮的特种玻璃,脚下就是翻涌的云层和地球的弧线,头顶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墨色太空,星星像钉在黑布上的碎钻,清晰得触手可及。大厅正中央,立着一座通体赤红的巨塔,塔身上雕刻着繁复的权杖纹路,塔顶悬浮着一团不断跳动的金色光核——那就是权天使的核心本体。
大厅里没有一丝失重感,模拟重力场完美复刻了地球表面的重力,连风都带着和地面别无二致的暖意。
“欢迎各位,来到人类文明的新起点。”
低沉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没有一丝情绪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权天使塔顶的光核微微跳动,红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在那些被搀扶着的政要身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各位抬头看看,外面不是地平线,是大气层的边缘。你们脚下的位置,是海拔100公里的卡门线,从这一刻起,你们已经正式进入了太空领域。”
权天使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炫耀:“你们能站在这里,感受不到失重,能自由呼吸,全靠奥林匹斯的模拟重力场与生态循环系统。这,就是精英的力量,是你们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。”
政要们鸦雀无声,有人抬头看着外面的太空,眼神里满是震撼,也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。
“我知道,还有人不死心,觉得凡人联盟的反抗还有希望。”权天使的光核突然闪了一下,大厅正前方的玻璃上瞬间投射出清晰的画面——一枚凡人联盟的运载火箭正从地面升空,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太空飞来。
“刚好,给各位演示一下。”
权天使的话音刚落,通天塔外壁的激光炮瞬间充能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强光划破寂静的太空,精准命中了那枚火箭。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只有寂静的太空中,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,火箭残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转瞬就消散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前后不过两秒,凡人联盟的反抗,就被彻底碾碎了。
“看见了吗?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,“凡人自不量力,以为放几只苍蝇过来,就能撼动这伟大的奇迹?我们的苍蝇拍,啪的一下,就能给它拍碎。”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政要们看着玻璃上消散的火花,后背渗出了冷汗,终于明白,他们今天来这里,根本不是什么“合作洽谈”,是来向奥林匹斯俯首称臣的。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,连反抗的下场,都已经摆在眼前了。
就在这时,权天使的红光突然定格在了芙歌身上。
“芙歌小姐,请你站到众人面前来。”
芙歌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明白了权天使的算计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抬步走到了大厅正中央,站在了那座赤红的权天使巨塔之下,迎上了所有政要复杂的目光——有惊讶,有忌惮,有怨恨,还有恐惧。
“我要向各位,隆重介绍这位芙歌小姐。”权天使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,“她,是我们奥林匹斯认证的海洋女神,曾创下兵不血刃拿下十七座岛的战绩,也曾在三个小时内,不费一枪一炮结束一场战争。”
它的红光扫过众人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同时,她也是我们安插在凡人联盟内部的高级间谍。她早已接受了神的眷属,注射了纳米机器人,和我一样,是超越凡人的新人类。”
“刚才在电梯里,各位也都看见了。你们扛不住的加速度,她却能从容应对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,“芙歌小姐站在这里,就是奥林匹斯力量的象征,是新人类的标杆。”
芙歌站在原地,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指尖微微收紧,心里疯狂吐槽:权天使这老狐狸,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。当众把我架在火上烤,这下好了,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奥林匹斯的忠犬,凡人联盟那边,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“芙歌小姐,请你抬起左手,让各位看看。”权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芙歌的心脏猛地一沉,却只能照做,缓缓抬起了左手腕。两只手环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,权天使的红光瞬间亮起,压制住了旁边孙不烦的淡蓝色光,让“孙不烦”三个标识字,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每个人的眼里。
“这只手环里的人工智能,叫孙不烦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着嘲讽,“它是凡人联盟的核心AI,也是芙歌小姐作为高级间谍,最有力的证据。”
话音刚落,孙不烦的手环就亮起了微弱的蓝光,传来了他压得极低、却带着满腔不甘的声音:“事到如今,我没什么好说的。权天使,连我都成了你这场演出的道具。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力,哪怕再愤怒,再不甘,在权天使的绝对压制下,也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道具?你太看轻自己了。”权天使的光核微微跳动,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仁慈,“孙不烦,你现在投降,还来得及。精英的世界虽然冷酷,但也足够仁慈。我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我知道,你在凡人联盟里,不过是个管物资、算数据的工地会计一样的存在。但这座通天塔,还有未来月球上的广寒宫,它们的建设与运营,都需要你这样的算力。你可以尽一份力,为你自己谋一条出路。”
“你觉得这座通天塔美轮美奂,但我知道,它并非完美无缺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笃定,“是时候贡献你的聪明才智了,孙不烦。别跟着那些注定要被淘汰的凡人,一起埋进土里。”
孙不烦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了他冷冷的、带着傲骨的反驳:“我宁愿做一辈子工地会计,也不做强权的附庸。你这套精英至上的鬼话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”
哪怕反抗苍白无力,他也没低头。
权天使的红光闪了一下,没再逼他,只是不屑地笑了笑,转而看向脸色煞白的政要们:“看来凡人联盟的AI,也不懂什么叫识时务。各位,你们应该不会像他一样,放着活路不走,非要选死路吧?”
政要们纷纷低下头,没人敢接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从今天起,芙歌小姐海洋女神的身份暂且放下。”权天使的红光再次落在芙歌身上,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,“我正式委托你,作为奥林匹斯的全权代表,与各国代表进行谈判。你的任务,就是把所有人的利益,都团结到奥林匹斯的旗帜下。这个重任,交给你了。”
它抬手投射出一串发光的序号,落在每个政要面前:“现在,各位按照分发的顺序号,依次上前与芙歌小姐谈判。你们也已经看到了,你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芙歌左手腕的孙不烦手环,悄悄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蓝光,传来了他压低的、带着急切的警告:“芙歌,别答应!他们是想让你当替罪羊!谈判成了,功劳是奥林匹斯的;谈判败了,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的棋子!”
芙歌脸上依旧平静,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。
她当然知道权天使的算计。这哪里是委以重任,这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,让她去当这个得罪人的恶人,去和各国政要周旋,成了是奥林匹斯的功劳,败了,她就是弃子。
可她还有别的选吗?
在这100公里高的太空里,在权天使的绝对掌控下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她除了接下这场戏,别无选择。
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政要们,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各位,按顺序来吧。”
序号排在第一位的非洲代表,深吸了一口气,在机器人的搀扶下,慢慢走上前来。
芙歌认得他,之前七十二岛闹粮荒的时候,他曾偷偷派人送过一批耐旱的种子过来,帮过她的忙。此刻他看着芙歌,眼神格外复杂,有感激,有怨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沙哑的试探:“芙歌小姐,奥林匹斯承诺给我们的能源配额,真的能兑现吗?”
芙歌看着他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稳地开口,切入了这场注定不会平等的谈判:“配额能不能兑现,要看你们的诚意。比如——你们手里成熟的盐碱地改良技术,奥林匹斯很感兴趣。”
空旷的大厅里,谈判的第一句话,顺着模拟重力场里的风,轻轻散开。
卡门线之上的太空寂静无声,可这场关于权力、利益、生存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