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歌是被晒得脸颊发烫才醒过来的。
一睁眼,就是晃眼的朝阳和带着咸腥味的海风,身下是暖乎乎的细沙,脑袋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,宕机得厉害。
她撑着沙子想站起来,腿一软直接踉跄着坐了回去,指尖捏着粗糙的沙粒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前一秒还是翻手就能掀动城邦内乱、算尽概率的海洋女神,下一秒就被权天使一键清零,从满格算力的神级状态,直接打回了大脑开发度14%的凡人模式。
芙歌扶着额头,内心疯狂吐槽:合着这就是神版拔网线是吧?前几天还全知全能,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,跟个刚开机的二手电脑似的。
缓了好半天,她才终于站稳了脚,顺着熟悉的海岸线往岛内走。
刚走没两步,芙歌直接愣住了。
这还是她临走前那个风雨飘摇、连水电都供不上的难民岛?
路边整整齐齐铺着光伏板,一眼望不到头;天上飘着几个巨大的高空气球,牵着线缆稳稳悬着,是风力发电装置;海边的堤坝上,潮汐发电机组正随着海浪规律运转,三位一体的发电系统严丝合缝,连海风里都没了之前的慌乱气息,只剩安稳的烟火气。
“谁?!”
一声警惕的喝声传来,两个拿着简易武器的年轻流民跑了过来,看清芙歌的脸的瞬间,俩人手里的棍子“哐当”全掉在了地上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椰子。
下一秒,俩人几乎是跳着喊了出来,声音都劈叉了:
“女神!是海洋女神回来了!芙歌女神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直接喊炸了半个岛。
没等芙歌反应过来,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,有之前她带过来的难民,有卡桑和洛托的旧部,一个个眼睛发亮,簇拥着她往海边悬崖走,嘴里全是念叨着“你可回来了”“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有事”。
芙歌被人群推着走,内心疯狂OS:别别别,我现在就是个脑子宕机的普通人,受不起这女神待遇啊!
直到被推到悬崖边,芙歌才终于明白这群人为什么喊她女神。
悬崖正中央,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石雕,雕的正是她自己——一身黑色劲装,眉眼冷冽,抬手挡在身前,像在替整座岛挡住台风和灾祸,雕像底下摆着满满当当的野花,还有人刚放上去的新鲜椰子。
芙歌当场石化,嘴角抽了半天,终于憋出来一句吐槽:“我去!你们这FLAG立得也太大了吧!幸好老娘活着回来了,不然这直接就成遗像了啊!”
话音刚落,她就瞥见雕像旁边,还有一座小小的墓碑,墓碑正正朝向东边,是祖国的方向,碑前也摆着不少野花,被打理得干干净净。
是之前为了援助非洲光伏净化水项目,牺牲在这里的中国姑娘的衣冠冢。
刚才还在插科打诨的芙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她走过去,轻轻拂了拂墓碑上的细沙,心里软成一片。她还记得这个姑娘遗言,等项目稳了,就攒钱回家看爸妈。
没想到,最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,永远望着东边的家。
“我们每天都有人来打扫的。”旁边的流民小声说,“大家都记得,是你们这些人,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芙歌没说话,只是对着墓碑轻轻鞠了一躬。
她转头看着自己的雕像,又看了看旁边的墓碑,心里五味杂陈。奥林匹斯给她贴了无数神的标签,岛民把她捧成了海洋女神,可真正该被记住的人,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海边。
“芙歌!”
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,卡桑和洛托一前一后跑了过来。
这两个之前为了地盘和资源,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军阀,现在穿得整整齐齐,皮肤晒得黝黑,身上没了之前的戾气,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。看到芙歌的瞬间,俩人眼眶直接红了,上来就要弯腰行礼。
“别别别!”芙歌赶紧伸手拦住,哭笑不得,“我现在就是个脑子还没重启明白的普通人,受不起你们这大礼,再拜我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。”
“你可是我们整座岛的救命恩人!”洛托嗓门还是那么大,“你走之后,我们靠着孙不烦先生的指导,用你留下的光伏板、建设机器人,还有美绘小姐留下的零部件,搭成了光伏、风力、潮汐三位一体的发电系统,硬扛了三次台风过境!”
卡桑也赶紧补充:“现在岛上的流民从原来的200多人,涨到了500多,我们还开发了旁边两个小岛,光伏淀粉和净化水完全够吃够用,大家都能安稳活下去了!”
芙歌听得眼睛都亮了,当场给俩人竖了个大拇指:“可以啊你们!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在为半袋土豆掐架,现在都成海岛开发商了,进步神速啊!”
当晚,整座岛直接办起了篝火晚会。
海边的空地上,篝火烧得噼啪作响,架子上烤着新鲜的海鱼,香气飘得老远。岛民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,热闹得不行。卡桑和洛托直接抱过来两个陶坛子,往芙歌面前一放,掀开盖子,浓烈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。
芙歌闻着酒味,当场挑眉,又开启了吐槽模式:“好家伙!我就说你们不对劲,合着光伏淀粉产能过剩是吧?都吃饱了撑的开始酿酒了?我走之前你们还在饿肚子,现在都有闲情逸致搞副业了?”
“这不是发电系统稳了嘛!”卡桑挠着头笑,“产能上来了,淀粉够吃够用,就想着酿点酒,庆祝你回来!”
芙歌也不客气,抱起坛子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滑进喉咙,暖烘烘的劲儿瞬间窜遍全身。那些被迫成神的日子里,被纳米机器人压下去的味觉、触觉、情绪,在这一刻,终于完完整整回到了她的身体里。
就在这时,她手腕上的权天使手环突然亮了起来,淡蓝色的光一闪一闪。
几乎是同时,旁边一个投影跳了出来,正是孙不烦。AI小人一出来,就对着权天使的手环炸毛了,活像个被抢了地盘的猫:“你还好意思亮灯?当初芙歌把海岛托付给我们,你转头就把人拐去当什么劳什子神使,现在还敢跟着回来?我劝你赶紧麻溜离开!”
手环里传来权天使慢悠悠的声音,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,还有点AI专属的冷幽默:“凡人AI懂什么?没有我,她活着回来的概率连1%都不到,你该谢谢我给你留了个能效忠的主子。”
“你!”孙不烦气得投影都抖了。
“行了行了!”芙歌扶着额头,赶紧叫停,“两个AI吵什么吵,跟村口大妈掐架似的,丢不丢人?”
两个AI瞬间闭麦,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芙歌抱着酒坛子,走到没人的悬崖边,看着远处的海面,对着手环轻声说:“别装了,权天使。之前那些丧失人性、要变成你一部分的话,全是我演给你看的。”
权天使低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了然,还有点无奈:“狡猾的小狐狸,你伪装得是真好,一次比一次难辨真伪。要不是你每次说完,心跳和脉搏都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,我真就信了你的鬼话。”
“那你明知我在演,为什么还要放我回来?”芙歌终于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话。
“因为我赌输了。”权天使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、非拟人的数据波动,那是他核心逻辑被撼动的痕迹,“我算定这座岛的存活率不足5%,可他们活下来了,还活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带着彻底的自省:“我不想干出那种‘陨石群都已经砸下来了,还在全力下注买恐龙继续统治全球’的蠢事,那样太傻了,我会成为全宇宙最傻的人工智能。”
“从一开始,就存在一个统计学悖论。”权天使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人类,就是从恐龙灭绝时期,那不到5%的存活概率里,一步步发展到现在,占领了整个地球。我必须留下你的独立人格和自由发展,当作‘陨石再次落下’时,那5%的灾难备份系统。”
芙歌抱着酒坛子,愣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她靠在悬崖边的石头上,晃了晃手里的酒坛,随口问:“那我倒想问问,在你们奥林匹斯眼里,我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权天使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,像念一份精准的档案,把一长串标签平铺直叙地念了出来:
“高楼逃杀零伤全通的计算大师、奥林匹斯关键人物美绘的雷霆拯救者、凡人联盟旗下商贸集团最年轻副总裁和内定接班人、非洲东海岸军阀与流民的唯一精神支柱、主动接受神之恩惠的精英人类、半个月兵不血刃拿下17座岛屿的海洋女神、3个小时发动并结束灭城战争的战争女神、小概率事件的灾难备份系统、未来星际扩张时代的神使。”
一长串标签念完,悬崖边只剩海风的声音。
芙歌沉默了几秒,突然爆笑出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吐槽:“我去!奥林匹斯给我的标签,比我的命还要长!不知道的人听了,还以为这是一整个神明组成的军团呢!”
她笑够了,抱着酒坛,望着远处的海面,声音轻了些,带着点自嘲,也带着点释然:“其实哪有那么多标签啊。我只是一个无知、爱撒点小谎,偶尔还会做些不切实际美梦的女孩子。结果没想到,美梦没做成,所有的噩梦全成真了。”
她转头对着手环,挑眉问:“这些乱七八糟的标签,能帮我都去掉吗?我只想做回我自己。”
“这由不得你来决定,也由不得任何人,更由不得我。”权天使的声音很平静,“即便不是你,在人类的大样本里,也一定会长出第二个你。我的工作,就是负责筛选出你,标记你,培养你。”
芙歌撇了撇嘴,刚想再吐槽两句,目光落在旁边还在气鼓鼓的孙不烦投影上,突然来了兴致,转头问他:“孙不烦,既然奥林匹斯把我吹得天花乱坠,那凡人联盟是怎么看待我的?”
孙不烦身子一僵,眼神躲闪,语气含糊:“你……你最好不要知道。”
芙歌挑眉,故意拖长了语调,带着点狡黠:“哦?你要不讲的话,我就不带着你在身边了,以后出门只带权天使,反正他也能帮我办事。”
孙不烦急了,投影都晃了晃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满是无奈:“别别别!我说我说还不行嘛!凡人联盟对你的评价也是标签化的,而且是多个人的评价凑在一起,有对有错,不一定准啊。”
芙歌抱着胳膊,歪头看着他,笑得腹黑:“我给你10秒钟时间考虑,说不说?1——”
“我说!我说!”孙不烦赶紧打断,生怕她真的丢下自己,“你是气候灾害下父母双亡的小可怜,奥林匹斯大逃杀骗局的幸运儿,地下酒吧的流浪汉,敌对阵营核心人物美绘的白月光,凡人联盟商贸集团大贪污犯老陈的关系户,非洲东海岸独裁军阀的好闺蜜,剥削非洲流民的投机商,主动投靠权天使并注射纳米机器人的软骨头,以实际行动支持马德拉罪行的现行犯,擅长挑起地区冲突和战争的教唆犯,难民岛上的洗脑者和伪女神,预计你战后被全民审判的概率是99.8%,当下建议凡人联盟的高层对你控制使用。”
芙歌听完,先是仰头大笑,笑到肩膀都在抖,吐槽道:“还控制使用啊?直接枪毙不是更香吗?我听了都觉得这人十恶不赦,应该验明正身,绑赴刑场,立即执行了!而且这标签也太长了,不知道的人听了,还以为这得要排着队挨个被枪毙的犯罪团伙呢!”
芙歌直接瘫倒在沙滩上,四肢摊开,摆烂式吐槽:“我去!真特喵的是不听还好,听完直接原地破防,心累到摆烂,让我躺平死一会儿行不行?别来烦我!你给我滚!”
权天使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:“芙歌,你该看清了。这就是凡人——无知、狭隘,将精英的牺牲视为原罪,将自身的无能归咎于他人。在凡人眼里,精英就是原罪,优越就是原罪。凡人们无法理解精英的布局,也不配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,唯有被精英统治,才能避免自我灭绝。”
芙歌没有好气地对权天使说:“你也别来烦我!你也给我滚!”
孙不烦的投影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芙歌闭着眼睛,有气无力地说:“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标签都删了?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孙不烦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不……不能,这是凡人联盟的官方评价,我没权限删。”
芙歌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,故作认真地说:“行吧,那我以后就只带着权天使好了,反正他对我还不错,奥林匹斯也不是那么坏嘛。”
“别别别!千万别啊!”孙不烦彻底慌了,投影都快抖成残影了,语气急得不行,“能删能删,都能删的!我这就给你改,你想写啥就写啥,你让我删多少删多少,千万别不带我啊!”
芙歌看着他秒怂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,刚才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:“逗你的呢,看你急的。”
孙不烦松了口气,投影都蔫了半截,委屈巴巴地嘟囔:“你也太坏了,又骗我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一丝冷冽的审视意味,语气里满是对凡人的不屑与傲慢:“芙歌,你该看清了。这就是凡人——无知、狭隘,将精英的牺牲视为原罪,将自身的无能归咎于他人。他们无法理解精英的布局,也不配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,唯有被精英统治,才能避免自我灭绝。”
就在这时,权天使的手环又亮了起来,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。
“马德拉的通天塔,建设速度远超预期,已经快完工了。”权天使说,“很快,他会在地球同步轨道上,建成太空太阳能发电站,给地面供应无限电力。到时候,灾难后无力建设发电和输电系统、工业农业全面瘫痪的各个国家,会主动接受马德拉的领导。奥林匹斯,已经稳赢了。凡人联盟的全面失败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芙歌顺着他的话,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线。
哪怕隔着上百海里,她也能清晰地看到,那座通天塔像一根巨大的、直插云霄的柱子,如同巨人的大腿,硬生生杵在地球表面,遮天蔽日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即使在夜色中,塔身也散发着不祥的微光,低频的嗡鸣隐约可闻。
芙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吐槽欲直接拉满:“我去!这什么巨型违章建筑?奥林匹斯的审美是被台风刮走了吗?丑成这样也好意思拿出来现?也就你们能把建筑建得这么没眼看!”
权天使却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:“奥林匹斯的审美,一直都很严格,而且水准极高。不然,也不会选中你。你永远是奥林匹斯的23号种子,拥有海洋女神的头衔和战绩,未来依旧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和关照对象。”
芙歌:“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一肚子吐槽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半天没吐出来一个字。
合着我骂你们建筑丑,你拐着弯又给我贴了个标签,还顺带着夸了我一句?
这AI的脑回路,属实是让她玩明白了。
手环的光暗了下去,权天使没再说话。孙不烦也识趣地闭了嘴,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旁边。
芙歌抱着酒坛子,转身望向身后的篝火晚会。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,歌声和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,温暖又鲜活。远处是丑得离谱的通天塔,是奥林匹斯板上钉钉的“稳赢”,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。
可她脚下的这座岛,这群人,就是那5%的奇迹。
芙歌喝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,她却笑了。
管你什么奥林匹斯,什么标签,什么稳赢的定局。
老娘既然回来了,就没打算再任你们摆布。
人类能从5%的存活概率里,走到统治地球的今天,就没人能定好我们的结局。
谁输谁赢,还不一定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