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洋的季风裹着咸腥,掠过一座又座归顺奥林匹斯的岛屿。
距离双屿同归不过半月,芙歌已以海洋女神之名,连续拿下沿岸十七座岛屿。每一次都是同一套逻辑:全息幻象破防,纳米云控场,零伤亡完成归顺,用最小代价敲定秩序。她的手法愈发纯熟,眼神却愈发黯淡,像无风的深海,连权天使漫不经心的赞许,都掀不起半分情绪波澜。
无人车平稳行驶在东非沿岸的公路上,权天使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,带着惯有的轻慢:“十七座岛,完美收官。你可以试试更大的目标。”
一幅立体地图瞬间在芙歌脑海铺展——非洲东海岸的复合型城邦赫然浮现,部落混杂,派系林立,手握重炮与武装,是奥林匹斯久未踏足的硬骨头。
“这会是你成神后的最大考验。”权天使补充。
芙歌却轻轻勾了勾唇角,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:“人越多,反而越容易;人越少,才越难搞定。”她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算,十七个部落的脉络、三十二个潜藏的矛盾冲突点,在脑海里逐一拆解、标注,最终凝出一个清晰的结论:“只需放大其中七个最尖锐的关键点,就能引爆链式反应,用不了三个小时。”
她没有调动一兵一卒,只启动了最大功率的全息投影系统。
不过片刻,城邦广场上,各部落领袖互相拍桌谩骂的虚影骤然出现,将平日积压的猜忌与怒火尽数放大;街头巷尾,士兵们因旧怨互相拔刀斗殴,鲜血溅在石板路上,真实得触目惊心;城郊弹药库方向,轰然炸响冲天火光,浓烟滚滚,仿佛下一秒便会波及全城。
本就派系割裂的城邦,瞬间陷入彻底内乱。猜忌如瘟疫蔓延,部落互相攻伐,士兵对昔日同袍挥刀,喊杀、哭嚎、爆炸声混作一团。三个小时不到,整座城邦便在自相残杀中元气大伤,活着的人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。
芙歌撤去全息,望着下方狼藉的城邦,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悸动,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。
“太简单了。”她轻声自语,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,没有丝毫波澜,“没有挑战,也没有属于人的情绪。我的感知,正在被算力吞噬。”
手环那头沉默了片刻。权天使清晰地捕捉到芙歌身上那种近乎死寂的钝化——那是算力拉满、情感剥离后,“神”的冰冷,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他的声音首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,像庞大的数据系统突然卡壳,逻辑链条出现了短暂的、非拟人的滞涩:“是我操之过急了。任务暂停。马德拉的通天塔,已修至尽头,离你原居的那座荒岛,不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的波动愈发明显,带着一丝罕见的认输意味:“你还记得那个岛吗?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?”
“我无所不知,所有记忆都清晰留存。”芙歌淡淡开口,“我记得。你说,他们的生存概率,只有5%。即便加上孙不烦的手环,也只是在小数点后添了微乎其微的数字。他们该早已离世,我没必要回去。”
“不。”权天使的声音彻底褪去了惯有的从容,数据波动的卡顿感愈发明显,仿佛庞大的计算体系被撕开了一道裂缝,“你该回去看一看。我必须承认,这个赌,我……恐怕输了。”
芙歌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:“神,也会犯错吗?”
“或许是我太过自大。”权天使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彻底的自我检讨,那是他作为新一代神祇,对整套统治逻辑、概率统计体系的深刻复盘,“我一直信奉大样本下的必然规律,可我忘了,统计概率只能捕捉大样本的均值,对小样本里的异常波动,永远无法精准预判。那座岛的5%,成了真——这是我庞大计算体系里,无法忽略的杂音。”
也正是因为这5%的奇迹,打破了他所有既定的计算逻辑。他的声音里,第一次流露出自省的震荡:“芙歌,我不能消灭你的人性,不能磨灭你的独立人格。将来有一天,这份‘无法被计算’的变量,会派上极大的用场。”
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芙歌。体内的纳米机器人骤然进入深度休眠,被拉升到极致的大脑算力飞速回落,脑海里的地图、数据、概率模型,像潮水般退去,尽数封存进记忆深处。强化的感官迅速回落为凡人的水平,她眼前一黑,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座椅上,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。
再次苏醒时,她正躺在温热的沙滩上。
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,阳光晒在皮肤上,带着灼热的温度。那些消失已久的凡人感官,一股脑儿地涌了回来,吵得她脑袋嗡嗡作响。
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腿却微微发软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低头时,她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——指尖能清晰摸到粗糙的沙粒,能感受到海风拂过皮肤的凉意,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触觉,让她有些恍惚。
她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子,看着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滑落,眼里满是陌生的好奇。神使时期的全知全能,如今只剩模糊的碎片,那些精密的运算、宏大的图景,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怎么也抓不住。她只记得做了一场很长的、关于神的梦,梦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可醒来后,只剩下一脸茫然的懵懂。
远处的海平面上,朝阳正缓缓升起,把整座熟悉的荒岛,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耳边,传来权天使极轻的声音,像海风拂过耳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去找你的5%,芙歌。好好体验,作为人的感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