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平稳地继续向前行驶，没有丝毫颠簸，像一条游在阴影里的鱼，顺着预设的路线，驶入了这片被奥林匹斯彻底掌控的大陆腹地。
车窗外的景象，比之前的矿区更令人心惊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无人工程机械，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，正对着连绵的山体进行着无休无止的开采。锋利的钻头切入岩层，发出沉闷的轰鸣，原本巍峨的青山，在机械的啃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、剥落，很快就被挖空了内里，轰然塌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，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。
坑底，无数额角贴着黑色无线工蜂组件的劳工，动作整齐划一、面无表情地清理着碎石、搬运着矿石。他们没有哀嚎，没有停顿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，像一群被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，不知疲倦，不知伤痛，把自己的血肉之躯，彻底变成了这套开采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。
海量的原材料被源源不断地送上自动化运输线，朝着更深处的厂区集中转运，整条路线上没有一个管理人员，没有一句指令，全靠无线系统无声调度，高效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芙歌静静望着窗外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，极轻地蜷了一下。她早用概率论算过，这么大的开采量，绝不是为了打一场局部战争，背后一定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计划。
车缓缓驶入一座被高墙彻底围起来的厂区，大门识别到车辆权限，无声向两侧滑开。这里就是马德拉的超人类军工厂，和外面死寂的矿区不同，这里充斥着低频率的机械运转声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剂味。
透过单向玻璃，芙歌清晰地看到：一个个健壮的年轻人躺在操作台上，被注射进泛着淡蓝色的强化药剂，肌肉纤维在药剂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实、虬结；他们的后颈处植入了小巧的脑机接口，和奥林匹斯的主系统无线连接，完成改造的士兵从生产线下来，原地起跳就能轻松越过三米高的障碍，出拳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，力大无穷，来去如风，眼神里却只有绝对的服从。
这就是马德拉的新秩序——用无线工蜂组件掌控生产，用超人类士兵掌控战争，用绝对的精英逻辑，筛选、改造、统治整个世界。
车缓缓驶出厂区，重新驶入平缓的公路。权天使的声音终于在手环里响起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：“芙歌，现在，你可以讲一讲你的选择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芙歌收回目光，声音清淡，没有半分慌乱，像刚刚算完一道复杂的概率题，每一个字都笃定精准，“你从地下挖了这么多稀有材料，造了这么多超人类军队，绝对不是为了颠覆哪一个国家，哪一个政权。你是要在地球上，创造一种全新的秩序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手腕上的手环，语气平静：“说吧，我接受我的任务，你要我干什么。”
“很高兴，23号，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赞许，“欢迎你加入我们。现在，你可以开始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了。”
“请等一下。”芙歌打断他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在接受我的第一个任务之前，我想先提一个条件。”
“可以。”权天使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，“你现在有资格提条件，但是注意，不要太贪心。”
“我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，请你妥善安排美绘，让她彻底远离这一切。”芙歌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安排好她，我再接受任务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瞬，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，语气里带着了然：“可以。23号，你十分聪明，真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。你清楚你即将接受的任务意味着什么，所以要提前把风险切割干净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另一辆和她们乘坐的一模一样的黑色无人车，无声无息地从侧方滑来，稳稳停在了她们的车旁，车门同步向上掀开。
美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座椅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，一股温和的药剂顺着血管蔓延开来，眼皮瞬间变得沉重。她下意识攥紧芙歌的衣袖，声音带着茫然的颤抖：“芙歌姐姐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芙歌俯身抱住她，动作放得极轻，把那枚银质的小海星塞进她的手心，合上她的手指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恐怕这一次，是永别了。如果还有机会，以后我们再在一起。”
美绘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，软软靠在她的怀里，晕了过去。芙歌抱着她，轻轻放进了旁边那辆车的座椅里，看着车门缓缓合上，看着车辆平稳启动，最终消失在薄雾里。
芙歌重新坐回车内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抱美绘时，女孩身上柔软的衣料触感，和她攥在手心的那枚银质小海星——那是芙歌从船上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装饰品，此刻成了这场仓促永别里，唯一的念想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，芙歌才重新坐直身体，收回目光，看向自己的手腕，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：“权天使，以你的能力，以奥林匹斯的能力，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到。为什么还要留下我？我究竟是什么特别的存在？”
“你有这样清醒的自我认知，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权天使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嘲讽，只剩一种近乎郑重的平静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有一天，你会代表着神，去和其他星球的种族谈判？你是神的使者，我们按照这个方向来培养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砸进芙歌的耳朵里：“23号，你现在了解你的终极使命、责任和担当了吗？你将不再是一个凡人，而是神的使者。”
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，只有车窗外轻微的风声。
芙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轻笑了一声，笑意里带着点了然，也带着点决绝：“现在，你想给我安排第一个任务，不过你觉得我已经猜到了，要不我自己说一下？”
“了不起的判断！当然可以。我正期待如此。”权天使的语气里带了点玩味。
“这么多材料挖出来，造军队、建体系，肯定还是不够的，必然还要从别的地方开采更多的资源。而那些还没有被攻克的国家和部落，如果一个一个打过去，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和成本，不符合你们最小代价的原则。”芙歌的声音平静，像在推导一道既定的概率公式，“所以你想让我过去，当你的神的使者，去谈判。用我的谈判技巧和概率判断，以最短的时间、最小的代价，拿下这些地方。”
“Bingo。你猜的很对。”权天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，“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，你真的天生适合当神的使者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：“为了让你更好地完成任务，你需要点什么东西？你需要给你注射纳米机器人，让你头脑永远清醒，容颜永不衰老，甚至永远不会死亡吗？还是你需要一套专属的全息投影系统，帮你威慑那些凡人，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？我们愿意支付这份最小的代价，来吧，你开口吧。”
芙歌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，沉默了几秒。
权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近乎恩赐的平静：“对了，作为奥林匹斯正式认证的神的使者，你也许需要一个响亮的、官方认证的称号。以后你出去谈判，总不能只报你的编号。你说，叫你海洋女神，好不好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芙歌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从荒岛之上，卡桑和洛托跪在她面前，颤抖着喊出“海洋女神”这四个字开始，这个称号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也像一份沉甸甸的宿命，一直跟随着她。之前那是凡人走投无路时的托付，而现在，这是奥林匹斯、是神权体系，给她的官方认证，给她的身份加冕。
车依旧在平稳地向前行驶，朝着未知的前路而去。窗外的风卷着薄雾，漫过单向玻璃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，也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。
良久，芙歌轻轻靠在座椅上，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落子无悔的决绝：
“看来从今天起，我就真的是海洋女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