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冷白的晨雾裹着咸腥的海风，漫过了整片荒岛。
沙滩上还留着昨夜难民踩出的凌乱脚印，混着干涸的黑红色血迹，在灰扑扑的沙地上蜿蜒。几百号劫后余生的人挤在临时棚子下，个个衣衫褴褛、伤口渗血，武器丢得一干二净，眼神空洞麻木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
芙歌站在棚子前，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。她早在心底用概率论把一切算透：岛上口粮、淡水、药品加在一起，只够一半人活过台风季。不是她心狠，是数学没有第二种解。
“身体健全的站左边，负责劳作值守；轻伤能行动的站中间，管物资照料；重伤老弱站右边，集中安置。”她声音清淡，不带情绪，“药品优先给能干活的青壮，不然所有人一起死。”
人群死寂，无人反驳。他们早已懂了绝境里的规则。
卡桑和洛托互相搀扶着上前，一夜之间从死敌变成生死兄弟，脸上再无半分算计，只剩敬畏与惶恐。
“芙歌大人，这是您的岛，您是我们的海洋女神……您不能就这么走。要去大陆救兄弟，该我们上，我们也是硬汉！”
权天使在手环里嗤笑一声，冷得刺骨：
“硬汉？凡人的硬汉也怕子弹，别逞强添乱。芙歌做得对，这才是能触摸到神明的人。23号，你总算成长了。”
芙歌没理他，只是摘下左手腕的孙不烦，轻轻放在木桌上：
“从今天起，岛交给卡桑、洛托，你们两个管。孙不烦，你听他们两人的，三人一组，想办法让这些人活下去。”
“芙歌！你别放弃我！”孙不烦立刻炸声，梗着脖子嘴硬，“你放弃我，就是放弃正义、放弃希望、放弃自由！你会永远回不来的！凡人联盟的船一定会来，比奥林匹斯的破船靠谱！”
芙歌不为所动，声音冷硬决绝：
“唯有这一次，带上你是累赘，孙不烦。你该理解，到了这个时候，别再扯感情纠葛。”
众人怔怔望着海面，那艘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早已缩成光点，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刺骨念头：
连奥林匹斯的船都能说弃就弃，那凡人联盟的船真来了，会不会也是一样？
权天使淡淡开口：
“我早算过，他们留在岛上，活下来的概率本就极低。芙歌，你该懂你自己的身份。”
芙歌忽然抬眼，看向手环，笑意淡而凉：
“权天使，你当初建议我接这两个男宠上岛时，就已经算准今天这一步了，对不对？”
权天使沉默一瞬，语气轻得理所当然：
“这不是显而易见吗？”
芙歌轻轻吸了口气，再问：
“我离开后，他们两个，带着这些人，能活下来吗？”
“我替你算过了。”权天使声音毫无波澜，“活下来的概率，只有5%。这已经是最乐观的结果。”
芙歌忽然轻笑一声，笑意里裹着说不尽的悲凉：
“那如果我们回来，发现他们不仅活着，还活得挺好，你会不会认错？”
“很有趣的赌局。”权天使语气微挑，“但芙歌，你手里没有赌注。没有赌注，就不算赌。”
她没再接话，只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美绘。
女孩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，只是安安静静跟着，眼神温顺又依赖，轻轻一句：
“芙歌姐姐在哪，我就在哪。”
芙歌点了点头，声音平静：
“我们去大陆一趟，看看神罚军在做什么，看看奥林匹斯在做什么，也看看我们还能拿回什么资源。”
卡桑洛托还想再劝，却被芙歌一个眼神止住。
两人只能咬牙躬身：
“我们誓死守岛，等大人回来。”
不多时，两艘简易救生艇悄无声息驶离岸边，朝着远处大陆而去。
等两人真正踏上岸边沙滩的那一刻，一辆通体漆黑的无人自动驾驶车辆，如同从阴影里浮出来一般，安静无声地滑到她们面前，车门缓缓向上掀开，像是早已在此恭候多时。
美绘脸色骤然发白，下意识攥紧芙歌的衣袖，浑身微微发紧。
权天使的声音恰在此刻平稳响起，不带半分波澜，却字字带着重压：
“不用紧张。你不是想亲眼看看、亲自观测吗？我特意为你安排了这台车，让你看个够。”
“这同时也是对你的测试。你要看清楚他们在干什么，看明白工蜂组件、看明白整片大陆的布局，然后做出你的选择。”
“你一定要认真选，不能有半分差错。选错了，岛上那几百号人一个都活不成，当然，你也在其中。”
芙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，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，只是淡淡抬眼，对着车内示意了一下，迈步先踏了进去。
美绘咬了咬下唇，紧紧跟在她身后，一同坐进了这片被奥林匹斯彻底掌控的移动空间里。
无人车平稳启动，没有任何颠簸，顺着预设路线，缓缓驶入整片开阔的矿区腹地。
车窗外，一眼望不到头的矿坑连绵铺开。无数劳工面无表情、动作整齐划一地重复挖掘，他们额角都贴着一枚小巧紧致的黑色装置——没有任何外接线路，是马德拉开发的无线工蜂组件，被远程系统牢牢控制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，不知疲倦、不知伤痛，昼夜不休地开采着地下的矿石。
海量的矿石被源源不断地搬上运输载具，朝着未知方向集中转运，整片矿区被笼罩在一种死寂而高效的恐怖之中。
美绘攥着芙歌的手臂，声音细弱发颤，几乎埋在她肩头：
“芙歌姐姐……我害怕。”
芙歌没有应声，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片被神权与机器吞噬的大地，瞳孔里映着无边无际的矿坑与行尸般的劳工。
她终于明白，权天使从来不是危言耸听，马德拉也从来没有失败。
神罚军的屠杀、工蜂的开采、无线控制的巨轮、连她这23号的一举一动，都早已被算进了神明的棋局里。
而她这一次所谓的“出行观测”，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测试。
选不对，这座岛、这两个人、这几百条性命，连同她自己，都会在神罚军的主炮之下，化为乌有。
